时运这种东西，打开来看就只有两种了。在这样的时候就是时机、节气、大环境。运就是个人轨迹和看不见的力量之间相互交织的过程。古人谈论时运的时候，并不多见地单独诉说自己的运气不好，而是常常把个人遭遇融入到更广泛的大背景下进行叙述。农民都知道小年和大年的区别，读书人也知道在太平盛世还是在动乱之中。个人的一些起落，在有了天时、地利之后，才会显示出它的分量来。

不济这两个字用得很克制。济就是渡河，不济就是船到中流、桨断了、水急了、岸还远着。并不是船不好，也不是划船的人不卖力，而是因为水的方向和风向都发生了变化。这样的表述中包含着一种观察：事情没有做成，并不是完全要归咎于自己。古人作字很注意分寸，不济比不上、不如、不及、不够、不济；而倒霉则要重一些，不幸也要淡一点，在里面有一半是认命的，另一半则是等待。

如果要从诗词中找出这样的句子，那么这些句子出现的概率会很高。陶渊明在《杂诗》中写道：“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再晨。”说的是时光一去不复返，但是后面隐藏的问题是：为什么时光一去不复返呢？而背后的深层次问题则是：为什么时光一去不复返呢？没有说出的话就是机会错过、再努力也是夜以继日地追赶，等到天亮一看，还是在村子门口。这样写的方法就不直接了，把运气不好说成时间流逝，把壮志难酬说成昼夜更替。

杜甫的语言比较沉重。《登高》中“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这几句诗表面是在描写秋天、疾病和漂泊。实际上每句话都讲述着一种错位。人漂泊在外，季节不调，身体欠佳，年岁渐长。把这四个条件放在一起的话，那么好与坏就不再是偶然的事情了，而是人的一生所处的状态。时运不济到这种地步，并不是遇到了一件倒霉的事，而是在于活着本身就要和各种不利因素作斗争。

李商隐的句子更加曲折。《锦瑟》中“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所描述的就是一种回忆，而其中所说的“错过”则是指的一种遗憾。为什么没有抓住机会，并不是不想抓住这个机会，而是因为看不清楚。运气不好会有一种情况是在事后才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就像是走在雾中一样，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什么事情也无法做出决定。等雾散去之后，道路就已经走了岔子。

除了文人之外，在民间说话中也存在类似的说法逻辑。俗话说，“人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这是把抽象的运气落到了具体的物品上面。背字到底是什么字，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大概就是在命簿上那些写得很潦草的几页内容吧。还有“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仅仅是倒霉，倒霉的事情喜欢集中出现。这样的观察背后有一个简单的推断：坏事不止一个，因为第一个坏事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之后发生的连锁反应就是早晚的事了。

回到诗词中去的话，苏轼的《定风波》又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角度。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写的并不是运气变好啦，而是对坏天气的态度发生了变化。雨仍然在下着，路面依然很滑，但是走起路来并不着急。时运不济的话就只能接受它了，但是也可以试着去改变自己对待它的态度。这样的态度并不是乐观，而是把忍耐本身当作一个完成了的事情来对待。

辛弃疾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也用的是这条路子。年轻的时候把困难想象得非常具体，认为跨越一个坎就万事大吉了。后来才知道，后面的坎也是个坎，愁苦的味道不用多说了，它自然就会到来。时运不济的事情，经历过之后就不去追究为什么了，只关心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上述所有的表述放在一起看的话，就会发现一个线索。古人对于运气不好所作的描述，《诗经》中就有这样的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其中就蕴含着两种含义。第一层为描述现状，第二层则表明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并不是不想努力，只是因为没有遇到一个好的时机而已。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因为能力被使用到了不应该用的能力的时代里。

该思路的发展到最后就形成了一个专门的写作传统。怀才不遇为主旨，但是写作手法各不相同。有的侧重于怀才不遇，把自己的才能写得非常具体，并且用自己才华的深厚来反衬出自己处境的艰难。有的侧重不遇，把错过写得很轻，轻到像呼吸一样平常。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就是后一种了。水干了，就不走了，就坐在那里看云。当运气用完了之后，行动就会停止了，但是观察却仍然在进行中。

李白就是另外一种写法。想要过河却遇到了冰封的河流，想登上太行山却见满山大雪。冰、雪都是一种障碍，但是障碍却变成了风景。并不是在埋怨道路不通，在道路不通的情况下看到了什么。时运不济在这里就变成了一个视觉体验，并不是黑乎乎的一片，而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被遮住了，所以显得很干净。

中晚唐时期的诗人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更加冷漠一些。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这句话的时间跨度变长了之后再看的话，运气好和运气差之间差别不大。十年只不过是虚幻的一场梦，在这个梦中所获得的声誉也微不足道。这样写的时候就把时运不济的焦虑给消解掉了，并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把尺度拉大到了一生甚至是更长时间内，个人运气那点波动已经不够看了。

从用词的角度来拆分的话，古人表示运气不好的常用词语有这几个。一个是“穷”，并不是指没有钱的意思，而是说的道路已经走不通了。另一个是“蹇”，《易经》中所用的一个术语，它的本意就是指跛足，而它所引申出来的含义，则是指困难。一个叫“屯”的卦就是指事物刚刚开始的时候所遇到的各种困难。这几个词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进行道德评价。贫穷并不是错误，困苦也不是罪过，在屯卦中就是指生长必须经过的一个阶段。这样命名就把运气的问题从个人的责任当中剥离出来。

民间还有一种说法叫做“时乖命蹇”。乖是逆反的意思，时乖就是和时代不搭界了。命蹇就是命运走在崎岖的小路上。四个字组合起来就是把运气不好拆分成两个维度：外部环境不顺、内部条件有限。这样的表述精确度和文人诗词一样高，只不过使用的语言更加直接一些。

再回头看这些名言警句的时候就会发现它们一般不会孤立地出现。大多数情况下都融入到了更长的作品中去，在前面有铺垫，在后面有收尾。运气不好从来就不是一个孤立无援的话题，它往往会和其它一些话题交织在一起。和时间缠绕在一起，就会让时光匆匆而过，功名还未建立。和空间缠绕在一起的就是人漂泊在外、回家的日子遥遥无期。和身体缠绕在一起的就是疾病与衰老一起到来。这样交织在一起的写作方式使得运气本身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更重要的是，在运气不好的时候，人们还能剩下些什么。

可能就是感觉能力了。杜甫把厄运看作是江水奔流不息、边塞风云变幻。可能是判断力。陶渊明知道时机不合适就不要勉强了，回家去种田。可能是承受力。苏东坡淋着雨走来走去，并不是走得很快，也不是走得很急躁。这些事情不被运气所管。运气是指得与失、胜和败的事情，不能用它来判断别人怎么看、怎么记、怎么往下过。

诗词中描写时运不佳的时候，高明之处就在于没有给出路。出路只能靠读者自己去寻找。作者的任务就是把情况描写得非常真实，真实到了后来的人读来的时候，会感觉自己的那些不顺心的事情早已经被写了、被理解了。隔代人之间的确认要比任何安慰都有效。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但是可以使问题变得可以接受的程度。因为你明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之后经历同样的事情。

从《古诗十九首》中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到纳兰性德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中间相隔了整整一千年的时光，语气也有所不同，用词也不一样，但是下面一层的意思却是一样的没有改变。运气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去掌控它。能够控制的就是说出来的形式了。说得稍微重一点的话，时运不济就是时运不济了，并不是其他的什么。说严重一些的话，它就是人一生的一个注解。说到底就是想留给后人些什么了。

剩下的应该就只有这几句话了。分散于各个时代和各种境遇中，犹如路标一般，标示出一些人，在运气不佳的时候会怎样想。这些想法并不能影响到天气的变化，也不能改变水流动的方向，只是一些人在走同样的路的时候会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并且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