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不讲快乐，只讲安康。该习惯大概是在最近十年里形成的。往前推二十年，街坊邻居见面时说的仍然是“端午快乐”。变化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要从端午节的基础来谈。

端午节的基础并不是喜庆。农历五月初一到十五为“恶月”，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毒月”。到了五月份，天气变暖，雨量加大，各种蛇、虫、鼠以及各种疾病都随之而来。俗话说，“五月到来，五毒齐现。”蝎子、蜈蚣、蛇、壁虎、蟾蜍，在五月的时候它们是最活跃的。老百姓对于这个月总是会有一种本能上的警觉。端午节在农历五月初五，两个五字相加起来就是“毒日”，而“毒日”的“毒日”就是“端午节”。这一天要做的是事情，并不是来庆贺的，而是为了防身而做的。挂艾草、悬菖蒲、喝雄黄酒、佩香囊、系五彩绳都是为了驱虫辟邪。艾草、菖蒲的味道很浓重，虫子害怕。雄黄为硫化砷矿石，有毒性，在墙上撒一些可以杀死虫子和蛇。香囊里面放的是苍术、白芷、川芎等中草药，散发出来的香味可以驱赶蚊虫。五彩绳就是用五种颜色的丝线编成的，挂在人的手和脚上，叫做“长命缕”，祈求的是不受邪恶之气侵袭。所有的节日活动都不是为了“快乐”。目的就是保住性命、保全一家人老小平安地度过了这个危险的月份。端午节最初的功用是用来禳灾、避邪，而不是用来庆祝的。

后来和屈原、伍子胥、曹娥等人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氛围也更加沉重。屈原投汨罗江、伍子胥被夫差赐死投钱塘江、曹娥为了救父跳入江中。这三个故事都与水有关，并且都带有死亡的气息。最早的赛龙舟是为了纪念屈原而举行的，在水中抛下粽子是为了防止鱼虾吃掉他。这些行为的背后是悲伤与救援，并非敲锣打鼓的庆祝场面。人们把祭祀死去的人的日子叫做“忌日”。忌日道喜说快乐，不合礼仪。清明节、中元节、冬至日，并没有人说过这些节日是快乐的。端午节并不是一个正式的忌日，但是它的内涵是一致的。对刚刚失去亲人的朋友来说，节日快乐这样的祝福会让他们觉得你在缺根筋。端午节的意义也是一样的。纪念屈原、伍子胥等人的底色应该是庄重和追思，并不能与“快乐”这种情绪相匹配。

“端午安康”的说法大约是在2015年之前就开始大范围地出现了。以前只在一些地区民俗学研究者以及传统文化爱好者中流传开来。移动互联网以及社交软件的发展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朋友圈、公众号、短视频平台等地方，有很多民俗科普的内容被重新翻了出来。一篇关于端午节不能祝福快乐的文章，在几天之内就刷爆了数以千万计的网络空间。人们在转发时带有纠正错误的心理，“原来这些年我都是错的。”该种传播效果非常强烈。从2017年开始之后，端午节祝福语的方向基本上已经确定了，健康成了主流，快乐则退居次席。不能认为快乐就是错误的，但是说安康更加合适一些。

安康这个词语本身就很有讲究。安就是平安、安稳、没有危险的意思。康是指身体健康，没有疾病和灾害。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包含了对于生命的安危以及身体健康的最基本的祝福。把这样的祝福放在端午节的语境中就是非常贴切的了。你可以说端午节快乐，那么别人就会想到划龙舟、吃粽子了，感觉也挺高兴的。但是深入思考的话，古人过这个节日时心里所害怕的就是瘟疫以及毒虫。他们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艾草插在门框上，第二件事情就是给孩子的手腕上挂上五彩绳，第三件事情就是喝一口雄黄酒——做完这三件事之后，心里才会感到踏实一些。踏实之后就会健康起来。安康是对于端午最初的需求的一种精确的回答。

那么“端午安康”的这句话应该怎么使用呢？有几点需要注意的地方。

在对象方面，长辈、领导、师长、客户等使用安康。和长辈们说话的时候可以用一些比较轻松的话语，这样对方就不会觉得你在理他了。但是群发信息，安康最安全。你在家族群里面发一条“祝各位长辈端午安康”的消息，要比你发送一个熊猫头表情包并配上“端午快乐”的文字来得更加合适一些。前一种让你看上去懂得一些事情，后一种则会让你看起来很急躁。这并不是上升到政治层面去谈，而是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交往尺度。

在场景方面，正式场合使用安康。公司的内部邮件、官方公众号推送的文章、对外发布的节日海报等等，如果写的是“快乐”，很容易被截屏用来作为反面教材。2020年某地政务微博发出一条“祝全市人民端午节快乐”的消息，在评论区很快就有网友上传了科普图片。虽然不算是什么大事情，但是公信力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企业也是这样，市场部做一张端午节海报，并且配上文字“粽享安康”，没有问题，但是配上“粽享快乐”的话就差很多了。并不是不可以使用，而是因为使用了安康才显得更加讲究。

从时间上看，五月初一就可以讲安康了。整个五月份都被认为是“毒月”，而端午节则是这个月里的高点。初五这一天是最应景的时候。过了初五之后的初六到十五这段时间内，说安康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了，但是五月还没有过去呢。十五之后，蛇虫的活动高峰期逐渐消退，天气转为炎热的夏天，端午节的气息也就淡了下来。

禁忌方面，在安康之后不要添加各种各样的后缀。有的人认为光说“端午安康”很枯燥，一定要加上一个表情包或者一句话来逗人开心。结果发出之后变成了“端午安康哦”、“端午安康呀”、“端午安康么么哒”。安康这个词语的调性是庄重、稳妥、有分量的。加上一个“哦”，分量就会变轻一些，像是在开玩笑了。“呀”这个字就更不能用了，它是撒娇的意思。“么么哒”就是灾难。实在想添加一些内容的话，可以加上一个粽子的图标、一个艾草的emoji、两个“阖家”的字眼——“端午安康，阖家平安”。八个字，简洁明了，信息量足，不拖泥带水。收钱的人一看就知你是在认真的为你自己或者别人祝福，并非是复制粘贴群发的。

地域方面不必过于计较。有人认为端午安康是北方的说法，在南方还是习惯地说快乐。差别不大。广东和福建地区端午节的传统习俗保存得很好，龙舟竞赛、祭祀祖先等仪式一丝不苟，当地人对于节日的认识本来就是比较严肃的。北方城市端午节的气氛比较淡薄，吃一个粽子就算是过了端午节了，快乐和安康的区别感受不是很强烈。但是近几年的趋势都是趋同的。南北都要向安康靠拢。

在写端午节祝福语时，还有一些地方需要注意。不要把屈原搬出来来说事。很多人的祝福语都喜欢掉书袋：在这一天纪念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的时候，祝你端午节快乐。”画蛇添足。接受祝福的人不愿意听历史课。祝福语的作用是用来表示关心，并不是用来进行民俗科普的。直接用“端午安康”这四个字就足够了。对方懂得自然就懂得了，不懂得的人也不会影响到他们体会到你的善意。

不要搞谐音梗。端午节的谐音梗已经玩得很透了。“粽”情、“粽”意、“粽”享、“粽”横四海。十年前用还可以，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了老年人的表情包了。谐音梗最大的问题就是低劣，用了之后就丢掉，没有后味。“安康”这两个字本身就很有分量，并不需要通过谐音来加以修饰。

不要写的过长。曾经看到过有人在端午节的时候发送祝福，但是却把祝福写成了一个小作文，在五月初五这一天用天干地支来讲解赛龙舟的流体力学知识，并且最后发出一句“祝君安康”的祝愿。没人读完。滑动手机屏幕三次都没有看到底部的信息，所以默认会被归类为“太长不看了”。端午祝福语的核心竞争力就是简洁、精准、得体。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为什么不讲快乐呢？端午并不是一个狂欢节，而是一个防疫日。古人过端午节的心情要比我们现在的流感季节更加紧张——并不是因为害怕，但是也不是兴奋得无法自持。艾草就是古人用作消毒的药水，雄黄酒就相当于一种杀虫剂，而香囊则可以看作是随身携带的一种空气净化器。完成以上一系列的操作之后，心中就有了底了，才可以坐下来剥一个粽子来吃。“有底了”就是安康。因此，“端午安康”并不是一种形式上的吉祥话语，而是在于对端午这个节日最底层的一种尊重。

那么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讲端午节快乐了呢？没这么绝对。和朋友们一起吃烧烤、喝啤酒，随便地说一句“端午节快乐”，没有人会跟你对上民俗字典里的那些词。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吃着粽子，你给他祝福说“端午节快乐”，他也很高兴。语言是鲜活的生命体，并非法律条文。但是只要你花上两秒钟想想，把快乐换作安康的话，你就会由一个过节的人变成一个懂得节日的人了。这就是在两秒钟之内所存在的差别。

安康。安是屋顶底下有个女人，家里有人打理家务，生活就会很安定。康是米糠去掉米字旁剩下的就是谷壳，它是粮食的外衣，代表着温饱无忧。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有一顿可以吃的饭，没有疾病也没有灾害。这是在农业社会中对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大期望。放到现在也并不落伍。到了端午节了，把艾草挂在门口，把粽子煮好送到家里人手上，并且发送一条信息给家人：“祝你端午安康。””

四个字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