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时，脑海中就会跳出“人生如梦”这四个字。并不是第一次这样想。二十岁时就想过，三十岁时又想过，到了四十年代还在想。每次想要的味道都不一样。

“人生如梦”的说法，在庄子那里被称为“梦蝶”。他在梦中变成了美丽的蝴蝶，醒来之后分不清是庄周在梦里变成了一只漂亮的蝴蝶，还是那只漂亮的蝴蝶在梦里变成了庄周。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不能回答就是对的。庄子并不是要你去寻找答案，而是让你去看那一层膜——现实和梦境之间的那层膜。很薄的一层，轻轻一戳就会破裂。

李白喝醉了就说，“人生如梦，欢乐的日子又怎么能够长久呢？”酒醒之前是梦境，酒醒之后仍然是梦境。一层梦境套在另一层梦境之上，他选择了喝而不选择醒来，并不是逃避。就是看穿了清醒和醉酒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少一点叫做“欢”，欢是暂时的，而梦境则是长久的。

苏轼曾写下：“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站在赤壁边上的时候，想到的就是周瑜、曹操这些人了。当年多么热闹啊，箭雨般飞来，火光冲天，把整个营寨都烧了起来。就连一根箭头也找不到。把酒洒在江上，洒向月亮，洒向那个早上就早早散去的梦境。东坡没有悲伤的情绪，说话的语气也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在佛教经典中有一个词语叫做“梦幻泡影”。梦、幻、泡、影，这四种东西都一样，抓不住。伸手就会破，眨眼就会改变，呼吸一下就会散去。人也是如此，看上去很实在的样子，摸起来却是热的，压下去就会感到疼痛。但是你抓不住哪怕一秒的时间。刚刚过去的就是没有了。就像做梦醒来之后忘记了那些细节一样。

白居易曾说过：“世间富贵本不应有区别，死后留下的文章也应该有名声。”第一句话说的是，在活着的时候不要奢求成为大富大贵的人。后面的半句话是：死之后的文章也许还会有人看。把生和死分成了两个部分。一段是梦境，另一段也是梦境，只是后者稍长一些。

曹雪芹通过贾宝玉的眼睛来读完整部《红楼梦》。太虚幻境门口的对联是这样写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真假本来就可以分清楚，但是后来就分不清楚了。有跟无也是。大观园里面的人很多，哭的、笑的、闹的、争的，到最后就白茫茫的一片了。就连雪地上留下的足迹也已经被新的白雪覆盖了。这不叫做梦吧？但是梦里的泪水却是咸的，摔过的跤也是疼的。如果有人说梦境是假的，那么贾宝玉一定会第一个不同意。

李煜曾写下“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诗句。国家灭亡之后成为了战俘，在半夜里做了一个回到过去的老百姓生活的梦。他在梦中还觉得自己是皇帝呢。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成了阶下囚。两者的差距很大，再加上梦境中的欢乐也是真实的欢乐，而现实中的痛苦也是真实的痛苦，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呢？说不准，但是说不准的就是真实的。

辛弃疾的词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老了，头发变白了，喝了太多酒。把灯点亮了再看看这把旧剑。一看就是回到了当年在军营里的样子。号角声、马蹄声、刀剑相撞的声音。梦就是一台时光机。不烧油。烧掉记忆。燃料很有限，用完了就没有了。

纳兰性德写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初次见面就是梦境的开始，之后则是梦境的结束。开始总是美好的，就像刚刚入睡的那一段时间一样，轻飘飘、暖洋洋地度过，然后梦境就会自己溜走了。

莎士比亚让哈姆雷特说出的话是：“我们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一个梦。”中文翻译中经常会把“人生如痴人说梦”这样的句子写出来。不太准。原文的意思更加尖锐，并不是说人生就像梦境一样。人生就是梦境材料制成的。骨头是做梦做出来的，血液也是做梦做出来的，大脑也是一样。用做梦时大脑的状态来思考梦境是什么样子。想不通，但是停不下来。

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写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之前还很愉快的事情，在低头和抬头之间的时间差上就变成了过去的东西了。快得很。非常迅速，好像不是真实的。像梦境一样快。

梦境中的时间不会按照时钟来运转，在睡觉的时候就是童年的样子，在醒来之后就已经满脸都是白胡须了。

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中有一句话：“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过去无法说服的人，将来还可以追赶一下。能不能追上另作他论。把人生分成三个部分：过去的梦想、现在的清醒和未来的梦想。目前是最小的一条，就像门缝中透进来的光线一样，在一瞬间就会变成黑夜。

鲁迅在《野草》中写道，“我梦到自己正在做梦。”一层梦境套在另一层梦境之上，醒来一层还有另一层。究竟什么是醒来？没有人能够确定。也许根本就没有底。醒来本身就是最深层的一场梦境。

张岱所著《陶庵梦忆序》。国家灭亡了，家里也破败不堪了，于是就披头散发地进入深山之中，在这里回想起以前的美好时光，在西湖上观赏着雪景，在金山之上观看夜晚的演出，在秦淮河上欣赏灯船游行。把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并给这本书起名为《梦忆》。醒着的时候写梦境，写的过程中自己也在创造梦境。一层套着一层，套娃一样。

沈复所著的《浮生六记》。浮生这两个字出了问题。“浮”着的“生”。不沉底、不靠岸。“梦”最像水，“托”着你，“不知”往哪里飘。

说人生如梦的人有两类。另一种就是真的觉得人生就像一场梦境。另一种就是不愿意去面对人生所以就说它是梦境。第一种人比较少，第二种人比较多，区别很简单。第一种人在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应该干什么干什么。第二类人说完了之后就直接放弃了。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的人反而会很认真的去对待这件事情。梦境中的细节也是可以做的很好的。认为梦境就是假想的人才会被蒙骗。

杜甫曾写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星商星不能碰面。人也是这样，见到一次就少一次。做梦也能遇到对方，算是一种见面吧。可能会比清醒时见到真真切切多一些。在梦中相见不需要带上面具，在现实中相见则需要带上面具。

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道：“天高地远，觉得天地之间是无尽的。”从高处往下看，天地之间没有边际。忽然觉得自己的年纪很小，就像梦境中的一粒尘埃一样，在哪里飘都可以。

金圣叹对水浒传的人生评价是：人生三十三不亦快哉。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在死之前把要写的写完了，把所有的债务都还清了。于是大笑道，“我今天就要走了。”去就等于清醒，清醒就等于去，他去得很痛快。就像从一个很长的梦境中突然醒来一样。满头大汗，外面还没有亮起来。

梦最公平的地方就是不会挑选对象。皇帝在梦中，乞丐也在梦中。梦见皇帝会变成乞丐。乞丐可以成为皇帝。醒来之后皇帝依然是皇帝，乞丐也还是乞丐。落差就是现实，没有落差的就是梦境。

李清照写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喝了太多酒就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酒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试着去问一问卷帘的人。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為什麼?愿意多呆一会，在一层很薄的梦中。

梦境并不需要有逻辑性。因果关系是可以颠倒的，时间也可以被折叠起来，空间也可以被扭曲了，甚至于死人也能说话，而活着的人则可以飞翔。人的一生有时不需要有条理。努力并不一定能够成功，善良也不一定就会得到好的回报，坏人却可以活得长久一些，而好人则会比较早地离开人世。这些和梦境有什么不同呢？没有不同。

晏殊写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花落是挡不住的，燕子归来是因为熟悉。去年的那一只也是一样的熟悉。并不重要。重要的不是“似曾相识”，而是“似曾相识”。在梦中出现的最强烈的情绪并不是快乐也不是恐惧。就是似曾相识。明明没有看过。但是感觉好像看过一样。明明还是第一次。但是却觉得这是重复的事情，在人生的道路上这样的时刻很多。数量太多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一次。

弘一大师临终前写下“悲欣交集”四个字。悲什么呢？欣什么呢？他自己心里有数。别人只能猜测。四个字就像梦境的结束一样，并不作任何解释或者展开。留白直到最大程度地体现出来。梦没有结果。生活也并不需要。

有结果的故事是故事，没有结果的日子就是日子。

梦境可以醒来，人生也可以醒来。醒来之后是什么样子呢？没有人会回来告诉你答案。也许又是一场梦，不一定。这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没有结果。三千年后还会继续想下去。

不能入睡，翻身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天快要亮了。这一个晚上做的梦和醒着的时候是一样的。分不清楚。分不清楚就分不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