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田埂上向远方望去。稻子已经变黄了，一大片。那是一种黄色，并非可以用颜料调配出来的。当阳光从侧面照射下来时，每一片稻谷上都好像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风吹过来的时候，整个大地都会荡起波澜，从脚下一直涌向天空。没有声音，但是所有的声音都存在。回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话，“稻花香里说丰年”。辛弃疾写的。当时并不知道什么是丰收年景。只觉得稻花有什么可以闻到的。我现在站在那里，还没有收割稻谷，但是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是干燥、温暖并且带有泥土的气息以及被阳光晒过的草叶的味道。庄稼快要成熟的时候散发出的味道，那就是秋天最真实的味道。农民称之为“谷子黄了”。不提秋天，也不提丰收，只说黄了，黄了就要磨镰刀了。

镰刀挂在房檐上。去年用了之后就擦了，用旧报纸包裹起来。拿出来的报纸很脆。刃口还是亮的。用磨石沾上水之后，来回摩擦十几下，发出的声音是粗糙的。大拇指在刀刃上划过的时候，在上面会留下一层细细的皮屑。够快了。村里的老人割稻不用看，腰弯下去，左手揽一把稻秆，右手镰刀往回一带。唰的一下就把三把捆在一起了，在地上晾晒一天可以割一亩多地。秋天收获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秘诀，就是一点一点地收割，一担一担地搬运。古诗中说“锄禾日当午”，说的是夏天锄地。最让人疲惫的就是秋天的收获了，抢时间。稻子已经变黄还没有收割，一场大雨之后就会倒下，一旦倒下就会重新长出新叶，而这些叶子又会消耗掉一年的努力。老话说，“龙口夺粮。”夺。一个字就足够了。

古人描写秋天的时候写得很好。王维写道：“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十个字就把山里秋天的样子描绘得淋漓尽致。空山、新雨、晚来、秋。每一个字都是很稳当的，并不是强行拼凑出来的。真的见过、闻过，所以才能写出来。傍晚下雨之后的山，空气中凉飕飕的，松针的味道和潮湿泥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站在这里不需要去思考任何事情，只需要静静地站立着就可以了。范仲淹写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说的是边关的秋天。不一样。北方边境地区的秋天到来得很早、很猛烈，一阵风吹过，树叶全部落下来。不同于江南那样慢慢地变冷的秋天。就是一下子感觉到了寒冷，然后就真的变冷了。好的诗从来不会写得太满，留下大半让读者自己去想象。“衡阳雁去无留意”。大雁向南飞行的时候，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之情。六个字就相当于写了几百个字一样厉害。

枫叶也是一道老题了。杜牧曾写道：“霜叶红于二月花。”小的时候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红叶本来就是比红花要红一些。长大后曾经去过一次山，是在霜降之后。满山的枫树，并不是一株一株变红的，而是一片接着一片变红的。那是一种燃烧之后留下的红色。二月份的花朵颜色为嫩红色，并且带有水汽。霜叶为干红，如铁锈、凝结的血液。一到夏天的时候，整座山都变得非常明亮起来。杜牧没有说出口的话大概就是，春天的花朵是活着的，到了秋天叶子就会拼命地绽放出最后一抹色彩。拼完了之后就会掉下来，这个时候就是冬天了。

柿子也是秋天的一种。北方山区里的柿子树很多。叶子都掉完了，但是柿子还是挂在那里。一个个的是橙红颜色的小灯笼。只有经过霜打之后的柿子才会变甜。因为霜把涩味给打没了。摘一个，把皮撕开一个小口，然后凑近去吸一下。整个柿子都变成了甜甜的一口，很清凉地从嘴里流下来。古人的诗句中提到柿子很少。大概认为这样的东西很土气，不适合用来作诗。刘禹锡所写的“秋深山有骨”并不是在描写柿子。但是站在柿子树下往远处看去的时候，真的感觉到了那座山变得很单薄了，好像连骨架都露了出来。夏天的山是圆形的，鼓鼓囊囊的，里面都是树叶。秋天的山就是一条条线、一块块岩石、一株株树木向上伸展。

蟋蟀叫了整个夏天，到了秋天就叫得更加频繁了。声音不一样。夏天的蟋蟀叫声很随意，时而长、时而短。秋天的蟋蟀叫声响亮、急促，好像在追赶什么东西一样。天气越冷，叫声就越大。到了霜降之后，忽然之间就没有了。地里的声音一下就静了下来，很不适应。白居易写道：“夜晚才知道雪下得很大，不时能听到折断竹子的声音。”他写的是冬天。秋天夜晚所听到的就是树叶落地发出的声音。很轻，啪嗒一声。有时是橡子落在了瓦片上，被弹了一下之后又滚到了地面上。秋天夜晚的声音是单独存在的，并没有形成一片。一下、隔一段时间再下一次。

露水也很重了。早晨醒来的时候，草叶上的露珠很多。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露珠是冷的、透明的，在叶子尖上好像要滴下来一样。太阳一升起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古人把秋天出现的露称为“白露”。两个字，很准。看上去就是白色的，并不是夏天里那种清澈透亮的感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就是指这个季节了。芦苇开花了，白茫茫的一片，露水附着在芦花上面形成了一层薄霜。风一吹过，芦花、霜一起飘了起来。《诗经》中描写秋天的部分，反复出现的一个词就是“苍”。苍的颜色为灰色白色，远处、冷清、说不出的感觉。

此时应该炖一锅汤。排骨、鸡肉都行，再加上一些老姜。火不要太大，用小火慢慢炖。汤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香味四溢，整个厨房都弥漫着诱人的味道。外面已经很晚了，风吹过门缝，冷冽刺骨。屋里的灯还亮着，灶上的火把墙壁映得通红，在这光影交错之中，各种各样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不用说什么了。应该收取的钱已经收好了，应该隐藏的东西也已经被隐藏起来了。地里还有未成熟的萝卜，等到天气转凉的时候再挖出来吃，味道会更加甘甜。冬天的事情以后再说。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秋天的月亮非常明亮，并且不是那种昏暗的颜色，而是白色的，照射到地面上可以看见影子。如果没有了云彩，那么星星就会变得很多。一排又一排地钉到天空中去。银河穿过之后，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了。寻找北斗七星、北极星以及牛郎星和织女星。小的时候可以认识二十多个星座。现在只记住了这几个。当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地面上好像下了一场霜。李白的诗句是这样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所写的应该就是秋天了。其他季节的月亮没有现在这样明亮、寒冷。抬头望着明亮的月亮，低下头来思念起远方的家乡。这四句话大家都能够背下来。小孩子在背的时候并不懂其中的意思。离开家乡之后才知道，月亮照在地上好像一层薄霜，我心里就会一紧，想起很多很久没有想起来的事情。平常的时候这些事是不会冒出来的，只有等到这样的夜晚。

风又吹过一次。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一阵子之后又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