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一炬，四个字，烧的是房子吗？烧的是一个时代的心愿。

把字面拆开来。咸阳是秦朝的首都、关中的中心地带、宫殿群密集的地方。一炬，一把火，放火烧。合在一起就是：项羽进入关中之后把秦宫室全部烧毁，大火持续了三个月才熄灭。根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率领军队向西攻打咸阳，杀死秦朝投降的王子婴，并焚烧了秦朝的宫殿和房屋，大火持续了三个月都没有熄灭。司马迁的文字很节制，并没有描绘出浓烟蔽日的情景，也没有描写出焦土瓦砾的样子。就是一笔账。越是克制就越觉得沉闷。

咸阳宫并不是一般的建筑群。秦始皇每次消灭一个国家，在咸阳北阪就仿造出那个国家的宫殿来，把抢来的钟鼓美人塞进去了。六国风格聚集在一起，规模之大以至于从雍门一直到泾渭之间，宫殿、楼阁接连不断。杜牧在《阿房宫赋》中写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这是文学上的夸张，并不是真的地说地基会撒谎。经过考古钻探证实了阿房宫前殿遗址夯土台基东西长一千二百七十米、南北宽四百二十六米。这不过就是一座宫殿的基础罢了。

项羽为什么要把房子烧了呢？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他是带着楚军来的。楚国对于秦国怀有灭国之仇。楚怀王上当了，被骗进了武关，并且一直扣留在那里直到死去。白起攻破郢都之后，焚烧了楚国先王的陵墓。项羽兵败自刎，楚国也因此而被永远遗忘。项梁和项羽都是项燕的后代。这支军队是从江东出发向北进发的，旗帜上的标志就是报仇。到了咸阳城下，秦王子婴用普通车子和普通的马出降了。刘邦先入城，约法三章，秋毫无犯。项羽之后的情况就不同了。

坑杀二十多万秦朝投降士兵，在前面。新安城南，在一夜间之间。章邯投降之后，他的部下议论纷纷，项羽害怕出现意外情况，所以把所有的士兵都杀死在了坑里。这件事情说明了什么。即项羽对于秦国的土地、人民和制度并没有统治的理念，只有一种消灭的想法。咸阳只是一环而已。火烧咸阳并不是战术上的举动，而是政治上的一种宣示——秦朝的政治秩序全部崩溃了，就连建筑物本身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大火烧掉的是什么？秦宫室、宗庙、府库、典籍。当李斯实行“焚书”的时候，朝廷还保存着孤本。萧何进入咸阳之后，在项羽到来之前就把丞相御史府里的法律文书和书籍整理好并打包运走了。剩下的就付之一炬了。后来的儒家经常把“焚书坑儒”挂在嘴上，对于咸阳一炬烧掉的官方藏书却很少提起。立场决定了记忆被筛选出来的标准。

有没有把阿房宫给烧了？杜牧曾写下“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诗句，该诗流传很广。考古队没有在前殿遗址中发现红烧土、秦代瓦片堆积等。阿房宫也许没有建成，也许没有被焚毁。项羽烧的是咸阳宫的核心区，在现在的咸阳窑店附近。考古发掘出大面积烧结红土以及炭灰层。诗歌与考古发生争执的时候，相信考古。

“咸阳一炬”之后就成为了一个成语。是指朝代灭亡的时候都城遭受的毁灭性的浩劫。侯景之乱之后的建康城、安史之乱之后的长安城、靖康之变之后的汴梁城。每一座都城的废墟中都可以看到咸阳的身影。该词带有评价性质——以毁灭性的手段来解决政治问题，被烧毁的不仅仅是敌人，也是文明积累。

项羽把咸阳烧了之后没有停留就离开了。有人劝他去关中可都，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劝说他的人都在心里嘀咕着，“楚人沐猴而冠。”项羽听了之后就把这个人煮死了。于是向东回到彭城，在关中留下三个秦朝投降的人。烧成了白色底子的咸阳城，想要就拿走。

刘邦后来把首都迁到了关中地区，并没有选择原来的咸阳城址，而是选择了咸阳对面的长安县。隔着一条渭水相望，河东一片废墟，河西刚刚建立起来新的基地。项羽一炬火烧掉了汉长安城的位置。

项羽最后是在垓下被刘邦打败的。四面楚歌，虞姬自刎，他率领八百骑兵成功突围。到了乌江边上，亭长就用船来接他们。项羽认为这是上天要灭亡他，并不是因为战争而犯下的错误。又说无颜见江东父老，拔剑自杀。王翳取了脑袋，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每人得到一个身体部分。后来这五个人都被封为侯爵。到此为止，司马迁又特地提到了项羽把五个人分成五块的事儿。大火焚烧秦宫的时候不记得那些细节，在被肢解的时候可以精确到每个人的姓名。笔法就是一种态度。

咸阳一炬烧掉了秦制的象征，但是不能烧掉秦制的基因。汉承秦制，郡县、律令、度量衡等，萧何从咸阳抢救出来的一批档案成为汉朝的基础资料。刘邦进入咸阳后所颁布的“约法三章”，只是暂时性的措施，在天下安定之后，萧何制定了《九章律》，仍然回到了秦国法律的基础之上。大火可以烧毁宫殿，但是不能烧掉竹简上记载的文字。

后代的诗人来到咸阳的时候，都喜欢写一些关于怀古的内容。刘沧经过这里会有许多事情发生，一眼望去就会感到十分感慨和思考。李商隐《咸阳宫殿郁嵯峨，六国楼台艳绮罗》。把烧火的事情写成意象，压缩到七言律诗、七言绝句中去。诗人所关心的是考试断代，并非兴亡循环的感觉。咸阳的一炬化为一个符号，在每一个短暂的朝代首都废墟上都张贴着这个符号。

渭河北岸，窑店牛羊庄附近，农民耕地时经常挖出烧土块。黑色和红色相间，口感酥脆、火候很大。两千多年前的土地覆盖在上面，烧痕仍然存在。秦砖汉瓦，秦砖少而汉瓦多。汉瓦当上所刻的“长乐未央”、“长生无极”，都是在咸阳一炬之后，在渭河南岸大规模出现的。

一把火，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持续燃烧，话题的空间长达两千多年。历史事件规模较小，但是影响却很大。项羽本人也许并不在意。司马迁记载了自己看到秦始皇出行时所说的话，“可以夺取并取代他。”一个人只想着替换掉什么，替换完之后又该怎样呢？没有想过。火烧咸阳就是取代行动的继续，并非治理的开始。

司马迁在写项羽本纪的时候用了六个字来结束：身死东城，尚不知悔。这样的评价要比所有的文学描写都要厉害一些。没有觉悟的人把咸阳给烧了，有觉悟的人则捡起被火烧剩下来的律令图册，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历史就是这样被折叠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