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就要到了。在社交媒体上对于是否可以称呼为“重阳节快乐”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一派认为重阳节是祭祀祖先和避邪祈福的日子，说快乐而不庄严。一派认为过节图个吉利，说快乐没有问题。两边都说自己的观点是对的，互相说服不了对方。

不能说出快乐的人，根据的是重阳节的传统色彩。农历九月初九，双九相重，古人认为阳数至极，盛极必衰，这一天不算吉利的日子。据《西京杂记》记载，在这一天里要佩戴茱萸、吃蓬饵（即现在的粽子）、喝菊花酒，其目的是为了驱邪避凶。后来发展成了登高望远的意思，本来就是避灾。在道教文化中，九月初九还是斗姆元君圣诞、九皇大帝圣诞，这一天是烧香拜神的日子。民间祭祖活动在很多地方都一直保持着到今天为止。根据这些习俗来判断的话，重阳节的确带有一层庄重的气息，和清明节差不多。在祭祀避祸的日子中喊出“快乐”二字，听来的确有些不合时宜。

但是能够说出快乐的人，并且有实际的理由可以支持他们。重阳节除了祭祀祖先、躲避灾害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含义。到了魏晋时期之后，这一天渐渐地成了宴饮娱乐的日子。曹丕在《九日与钟繇书》中写道：“此日宜享宴高会。”陶渊明在重阳节的时候没有酒喝了，只好坐在菊花丛中发呆，朋友们送来了一些酒，请他喝酒，但是他喝得酩酊大醉，在他的诗中都是对隐逸生活的喜爱。到了唐朝和宋朝的时候，重阳节更加热闹了，王维写道：“每逢佳节倍思亲。”思念亲人之后就是对团圆的一种向往。孟浩然写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这样的邀约之词，哪里有肃穆的味道呢？宋朝《东京梦华录》中记载，重阳节的时候人们都会走出城门登上高山，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各个禅寺都有自己的斋会”，市井之间售卖重阳糕、菊花等，热闹非凡如同庙会一般。全民吃喝玩乐的时候，高兴点又怎么样呢？

两边的说法都有道理。问题不在于能否说话，在于对谁来说。

给长辈或者老人发送祝福的时候，“快乐”并不是最好的选择。2013年的重阳节被正式确定为“老年节”，法定的敬老日。敬老的核心就是尊重、关爱和感激。老人最需要的就是身体健康、生活安定、有人相伴。“快乐”这个词语比较轻浮，比较年轻化的感情表述。对于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来说，“重阳节快乐”这样的说法就显得不那么真诚了。相比之下，“身体健康、平安长寿”的说法则更加真实可信。这并不是禁忌，而是由于措辞上的准确程度所造成的。换一个角度看的话，春节期间向长辈拜年时要说“过年好”，“身体健康”而不能说“春节快乐”。重阳节同理。对于老年人来说，“安康”、“健康长寿”、“平安喜乐”等词语要比单纯地说“快乐”更加合适一些。

对同龄人或者年轻人说“重阳节快乐”是完全可以的。年轻人过节的重点是登高、秋游、聚会、吃螃蟹、喝菊花酒。这样的活动和快乐是息息相关的。朋友之间约定好周末去爬山，顺口就说一句“重阳节快乐”，听的人不会觉得有冒犯的意思，只觉得多了一个出门游玩的理由。中秋节说快乐、元宵节说快乐、端午节也说快乐，怎么到了重阳节就开始上纲上线了呢？传统的节日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端午节划龙舟、吃粽子，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祭祀和防病，现在已经有很多人说“端午快乐”。七夕本来就是乞巧、晒书的日子，并不是情人节，在现在的年轻人中仍然会把七夕当作中国的情人节来庆祝，相互之间说一声“快乐”，也没有人反对。节日习俗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祝福语也随着语境的变化而变化，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对陌生人发送信息时，“重阳安康”要比“重阳快乐”用得更广泛一些。工作群、客户群、业主群等，成员年龄范围很广，各种身份的人也很多。在这样的场合下发送“重阳快乐”的信息，在群里的某个人家里刚刚举办了白事，或者是正处于身体不适的时候，看到“快乐”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可能会不太舒服。而“安康”就不同了，它表示平安和健康的意思，在哪里都能理解没有问题，安全性很高。这并不是迷信，而是社交场合中的一种分寸感。分寸感就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说什么样的话。

另外一种情况要引起注意。在重阳节前后，有的商家会开展各种促销活动，并且经常打出诸如“重阳快乐大酬宾”之类的横幅来吸引顾客的目光。老人看的话可能不太舒服。把敬老节当作一个狂欢节来举办，那么方向就会走偏了。敬老并不是来吃请吃饭，也不是搞几次文艺演出、发几袋大米面粉就叫做敬老。重阳节的颜色就是尊重老人、感谢老人、陪伴老人。家里有老人的，回去吃顿饭、打个电话、帮着收拾一下屋子，比发出一百条“重阳节快乐”的信息更有意义。

归根结底，重阳节能不可以说是快乐，没有统一的答案。语境决定措辞，对象决定用词。当你和刚刚登高的人说“高兴”，很自然。对九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讲快乐是不合适的，长寿才更适宜。在工作的大群里发送祝福，并且购买了安康保险。你把登山群里的信息发出去的时候，要用快乐、活泼的方式来写。

古人过重阳节的时候，并没有纠结过是否能说出快乐来。应该祭祀祖先、饮酒作乐、登山望远、思念亲人。一个节日可以同时包含肃穆与欢乐两种氛围，这本身也是传统节日的一种常态。春节期间祭祀祖先也会燃放鞭炮，清明节扫墓的时候也要踏青。非要给节日下定义，说它是单纯的“快乐”或者“不快乐”，这就成了现代人的一种执着了。

想发祝福就发，拿不准的时候用安康，关系好的时候用快乐，不管怎样都不会有人挑剔的。重阳节的意义，在于节日之外。回家给老人做一顿饭吧，这要比任何事情都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