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这一天的时间就显得非常具体了。不是日历上印出来的数字，而是空气中硫磺的味道还没有消散的时候的具体。凌晨3、4点钟的时候，外面爆竹的声音时断时续的，就像是远方有人用锤子敲打铁皮一样，发出沉闷的声音。被窝里能听见。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的火药味很呛人，翻身的时候接着睡觉，但是睡不着。头脑很清醒。

这一天是从凌晨的时候就开始了。守岁的人都会熬到十二点，电视机里的倒计时结束之后，就开始煮饺子了。北方大多数家庭都是这样做的。饺子放入水中，等水开了之后再捞出。韭菜和猪肉馅，蘸着醋、蒜泥放在一边。吃完饭不擦桌子，大年初一也不擦桌子也不扫地是铁律，水都积攒起来了。老人说福气不能倒出去。这个规矩已经传承了几百年也没有人去计算过，但是大家都按照这个规矩去做。年轻人刷手机看春晚重播片段，在群里抢红包，几毛钱也抢得很带劲。

天一亮，街上就变得很安静。平常堵车的时候可以跑开麻雀。店铺卷帘门全部拉上，红色和黑色的告示粘在了玻璃上面，初七开业还是初八开业，笔迹很乱。只有早上的摊位还在营业中，油条被炸得金黄色，豆浆散发出白色的蒸汽。买油条的人排着队比平常少很多，大部分人家都有剩下的饺子和蔬菜，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拜年的高潮出现在正月初一早上。微信在六点左右就开始震动了，群里不断有信息传来。四个字的祝福语，表情包里有发光的金字、牛啊马啊龙啊轮流出现。有的人认真的回复，有的人不理不睬。真正的行走拜年给亲戚圈子留下的是留白。提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进了门就喊过年好。坐下来喝点茶，嗑个瓜子，花生壳撒了一地。红包通过推来推去的方式完成了转移，在嘴里说着不不不，最后还是揣进了兜里。孩子的压岁钱名义上属于孩子，但实际上大部分都被家长拿走了，并且说是帮你保管。该套流程在全国范围内是一致的，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中午吃饭的时候要注意一些规矩。鱼是一定要有的，不夹菜了，留着吧，叫年年有余。把整只鸡都拿过来，把爪子剁下来藏在厨房里，说抓钱的手不能露出。平时没有人提起过，但是到了初一这一天的时候就全都记起来了。喝酒的人就喝酒，喝饮料的人就喝饮料，在碰杯的时候一定要把目光对准对方的眼睛，否则就会被认为是对方不够尊重。这套礼节也是一传十、十传百地流传下来，并没有人把它写入教科书里去，但是大家都都知道。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较缓慢。打麻将的人继续打麻将，看电视的人继续看电视。中央电视台重播晚会、地方电视台播放老电影。沙发上的人都歪着躺着，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所以现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外面偶尔会放一挂鞭炮，小孩子在楼下的院子里玩摔炮，啪的一声，啪又一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剩下的饭菜味道也散发出来了。

晚上再吃一次。中午剩下的饭菜加热一下，再放上两盘刚刚炒好的。饺子接着煮。初一吃饭不太注重花样繁多，而是讲究不空锅、不空碗。米缸要装满，水缸也要装满。现在的楼房没有水缸了，有的人用矿泉水瓶子装满水放在厨房桌子上，意思到就好。

晚上之后又是一番热闹。微信运动步数两极分化，走亲戚的人两三万步，躺在床上的人一两百步。群里面的人继续抢红包，金额也越来越小了，但是手速却越来越快。有的人会拍拜年的视频，背景音乐咚咚作响，画面晃动得很厉害。

这一天不可以生气、骂人或者说出一些不吉利的话。摔坏了东西马上就说岁岁平安。这些禁忌就像无形的绳子一样，在平常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在初一这一天就会绷得很紧。大年初一过得怎么样，似乎就决定了接下来一年的整体氛围。这样的心理暗示很有效，至少今天大家都面带笑容，说话的声音也放低了一半。

深夜里，鞭炮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有的人在送年，有的人在接财神，各自过各自的。躺在床上玩手机，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发消息说，“初一已经过去了，一年也只过了大半。”这句话是对还是错呢？其实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