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被冠以“中国情人节”的称号,其根源在于对于古代节日习俗中的一些片段进行抽取。在传统的农业社会中,年轻的女性活动的空间受到限制,在夜晚的时候外出的机会也更加少见。元宵节这一天,少数地区解除了宵禁,并且允许全体市民夜晚外出游玩。在灯市的人群当中,未婚男女相遇的机会比平时要多一些。宋话本和明人的小说中经常出现元宵看灯促成姻缘的情节。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中所写的便是元宵节了。辛弃疾“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所写的也是元宵节。上述文学记载成为后代浪漫想象的基础。

把元宵节和情人节混为一谈,就是概念狭隘了。元宵节的主要功能并不是婚恋撮合。东汉明帝时燃灯礼佛的记载、唐代上元节三天张灯的规定、宋代灯会和商业相结合的情况等等,都是更加复杂多样的节日庆典系统所体现出来的现象。从官方的角度来看就是展示太平盛世的一种仪式性场所。民间方面有祭拜太一神、祈求丰收、驱邪避瘟等等多种意义。吃元宵是为了实现团圆的愿望,走百病是希望身体健康,迎紫姑是占卜活动。男女相逢是由于灯市人潮拥挤之后产生的偶然现象。

古代除了端午节之外还有其他的节日来承担婚恋的功能。三月三是上巳节,《诗经》中就已经有情人节的意思了。《溱洧》篇中记载了郑国青年男女手捧着兰草,在河边相会,并互相赠送芍药来表示爱情。在周朝的时候,政府把这一天定为了法定恋爱日,并且允许私自离家、乱搞男女关系。唐朝诗人杜甫在《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中提到,一直到盛唐时期上巳节依然保持着男女春天出游、社交的功能。七夕节虽然是与牛郎织女有关的传说,但是它的实际习俗却是女子穿针乞巧、拜织女求手艺,主体参与者是未婚女性群体内部活动,并没有涉及到异性的交往场景。

明朝和清朝的地方志对于元宵节的记载重点是不一样的。南方县志中记载了各个村庄舞龙灯的路线和祠堂分胙肉的规定。北方关于社火表演的顺序和庙会上各个摊位的位置都有详细的记载。治安上,官府的公文一再告诫灯棚要防火,行人要走指定路线。节日管理者所关心的问题都是为了预防踩踏事故、火灾和盗窃等。文人的笔记里偶尔会有关于灯市遇到佳人的情节,大多带有猎奇的意味,并不是普遍的现象。普通的家庭在元宵节所举行的活动主要是全家人一起出去看花灯、然后回家吃糯米圆子,和清明节全家一起去坟地扫墓、中秋节阖家围坐在一起赏月的家庭伦理逻辑完全一致。

元宵节是中国情人节吗

现代人把元宵节变成了中国的另一个情人节,在这个过程中存在着商业的力量。鲜花店、巧克力公司、餐馆要在上半年创造一个情人节来对标西方二月十四日。七夕是根据农历来计算的,在七八月份之间,时间跨度比较大。元宵节一般在二月上旬或者中旬之间,距离西方的情人节比较近,有利于进行营销合作。灯笼换成了玫瑰花,汤圆有了“甜蜜蜜”的含义,灯谜活动也变成了情侣猜谜。经过电商平台和社交网络的传播之后,新的民俗认知也渐渐形成了。

实际上的节日民俗调查的数据并不能把情人节定性为一个节日。民俗学家对华北、华中的田野报告表明,在农村元宵活动中参与的人群当中,老人和孩子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比例,即七成左右。对于灯会的期望值从高到低分别是:观看无人机表演、品尝小吃、拍摄照片发给朋友。说到“古代情人节”的说法的时候,被访者大都表示是从网上看到的文章中知道的。城市的汉服社团举办的元宵游园会中,参加者主要是女性,并且结伴而行的朋友组合远远大于情侣组合。

元宵节真正的价值就在于它是一个农业社会公共空间每年度打开的一个窗口。灯光的存在解决了夜晚照明的技术瓶颈,使得大规模的夜生活变得可行。灯光的数量体现了一个地方的经济实力,而灯的制作则展示了匠人的技艺水平,灯的内容则是反映了社群的一致看法。在这一段时间内,社会等级之间的界限暂时变得模糊了——官员的女儿和普通百姓的女儿一起在大街上看花灯,富商大贾的儿子和贫苦农民的孩子一起欣赏烟花。明朝《帝京景物略》记载了灯市期间,“货郎肩挑,百物杂陈,士女游观,夜分乃散”,其中的核心词语就是“杂陈”和“游观”。前者指代的是商品流通的情况,而后者则指的是人们在观看的过程中所表现出的一种游玩的心态。

古代女性在八到十天之内夜晚外出的权利,的确给一些婚姻自主的案例带来了影响。宋朝《夷坚志》中记载了几个元宵节选婿的故事,其情节模式都是固定的:大户小姐借去看灯之机逃出家长的眼线,然后和贫穷的书生私下订婚。这个故事流传很广,反过来说,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情况发生的概率很低,反常的程度很高。更为普遍的婚恋逻辑就是元宵灯会上已经订好的男女双方可以互相认识一下——媒妁之言之后,男方向远处看去一眼女孩子的外貌。这并不是真正的自由恋爱,在婚约执行的过程中进行一次目视核对。

把横比东亚其他国家类似的节日活动,结果会更加明确。日本雛祭り就是女儿节,在五月份的人形是男孩节,在七夕的时候棚机津女传说演变成写许愿签挂竹枝,但是和情人的概念没有关系。韩国正月十五吃五谷饭、烧月亮屋,越南元宵节去寺庙求安,都属于祈福禳灾的行为。东亚农耕文化圈中正月满月节的底层逻辑就是占卜年成、祈求丰收,月亮代表团圆的意思之后才附加上去。

从语言考古的角度看,“元宵”这两个字本身并没有带有情感和爱情的意思。元为每月的第一天,宵是指夜晚。唐代苏味道所记载的“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就是解除宵禁之后城市的交通管制情况。宋朝《东京梦华录》用了两百多字来描写元宵节的情形,在灯品、乐棚、杂耍、御街陈设等方面以及市民“肩相摩,踵相触”所造成的拥挤场面中,并没有把性别作为叙述的重点。如果孟元老真的把元宵节当作情人节来写的话,在南渡之后回忆起汴京城繁华景象的时候也不会只字不提情事。

元宵节是中国情人节吗

如果说中国古代有过情人节的话,那么三月三是上巳节,在功能和仪式方面更加符合。时间一般在春分之前或者之后,万物复苏的时候比较合适,也符合了生殖崇拜的原始节律。活动地点选在河边,祓禊之后就可以自由往来,政府提倡的同时也得到了民间自发的支持。王羲之《兰亭集序》中记载的曲水流觞是文人雅集的形式,而民间版本则是踏青选亲。宋朝之后这个节日逐渐式微,其中的一些功能被清明节所吸收,而婚恋的核心则转移到了庙会上。近代上巳节仅存于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汉族文化的记忆出现了断裂。

元宵节又被重新解读为情人节,体现了现代人在利用传统文化资源时所做出的选择性的唤醒。要有一个本土的情人节来抵消西方节日文化的渗入,这样的需求是真实的。七夕本来就是女儿节,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被商家进行了大规模的商业改造,现在已经开始承担起情人节的功能了。元宵节加入争夺这个身份的过程中就发现一个单一的节日已经不能满足需求了。公众不去探究考证,只抽取可以使用的符号。灯光就是浪漫,月亮就是圆满,古诗词就是文化的背书,这条联想链子足以支撑起一个消费叙事。

地方文旅部门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灯会要有主题,而爱情就是一张安全通行证。某古城打出“元宵牵手走,恩爱到白首”的标语,在游客中心租借汉服赠送同心锁。另外一个古镇把所有的灯谜都换成了土味情话。上述行为和元宵节的传统意义没有关系,而是和拉动夜间消费有关。民俗博物馆也试图加以修正,在展板上整理出上巳节和元宵节的区别,并且参观者拍照最多的还是展厅门口的灯笼墙。

根据节日演变的规律来分析的话,所有的传统节日都处在功能转移的过程中。春节由驱逐年兽变成了春运团圆;端午节由卫生防疫转为龙舟竞赛;中秋节由祭月祈福变成吃月饼交友。元宵节由全民灯会变成了潜在的情人节,在同一个过程中。不同的是其他的节日现代形式中仍然保留着最初的内核碎片——年夜饭对应团圆,粽子对应纪念屈原——元宵节的爱情叙事就属于比较彻底的意义嫁接。

年轻的群体接受了嫁接,但是前提条件是他们不能接触到元宵节原来丰富的肌肤纹理。社火脸谱绘制技艺、灯彩扎制工序、南北舞狮流派差异等等,这些都是需要用眼睛去感受的东西,在屏幕上是看不见的。可以传播出去的是一个15秒的短视频:穿着明代服装的女孩提着兔子灯回眸一笑,配文为“中国式浪漫”。标签化的传播方式必然会使得内涵发生坍塌。坍缩为情人节的话,要比坍缩为购物节要好一点。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元宵节是不是中国的另一个情人节呢?准确地表达就是:元宵节在古代具有一定的婚恋促成功能,在整个节日体系里属于边缘地位。为了在商业或者文化的竞争中占据优势地位,人们把这一功能扩大到核心标签的地位上。该标签和历史事实不符,也和老百姓的实际过节行为不一致。这不是一个学术上的结论,而是一种传播的现象。走马灯转动起来之后,有的人看到了烛影摇红中男女的故事,也有人看到了竹骨宣纸上的手艺传承,本来不需要有一个统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