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梦之瑕不掩玉 红楼梦中梦瑕不掩玉解析
曹雪芹创作《红楼梦》之前八十回中,脂砚斋批语里不断出现“梦”字。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整本书的框架就是在这场梦中搭建起来的。把金陵十二钗判词、红楼梦十二支曲都塞进了午觉里。把这样的结构安排在古典小说中也是比较大胆的。后来续书的高鹗也写了梦境,在第160回中,贾宝玉再次游览了太虚幻境,从文字的质量来看,前后相差甚远,可以看得出来。除了文章的语言不好之外,还有其他的问题。
前八十回的梦境是有用的。甄士隐在梦中认识了通灵宝玉,并且把石头的来历告诉给了他。秦可卿临死之前向王熙凤许愿:“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把贾府衰败的时间表直接摊开来。梦境可以推进故事情节的发展,也可以预示故事的结局,并且能够控制整个故事的节奏。梦对于曹雪芹来说就是一种叙事手段,并非用来点缀的物品。第五回的大梦中,把主要人物的命运一次性的加密交付。读者在后面随便翻哪一页,都给这场梦下了注。
高鹗的梦写法是不一样的。第一百六十四回 贾宝玉魂魄出窍之后又回到了太虚幻境中去见到了已经死去的林黛玉、晴雯、鸳鸯等等。人物之间的对话就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把判词中藏有的谜底用大白话说出来。第五回判词是:“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含蓄。在续书中直接让和尚、道士来解释“林黛玉就是绛珠草”的说法。文学张力泄了。曹雪芹的梦想就是谜面,高鹗的梦想就成了谜底公布栏。
并不是说后四十回就没有好的梦境了。第八十二回林黛玉“惊恶梦”,梦见贾宝玉拿着刀剖开自己的心脏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梦境中充满了焦虑,甚至到了骨子里的地步。黛玉醒来之后,“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巾也被打湿了。梦境中的逻辑符合人物的心理状态——寄人篱下、孤苦伶仃的女孩害怕被拒绝而不敢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在梦中也只会出现一些比较正常的场景。该梦存在的问题就是和前八十回判词相矛盾,但是单独拿出来来看,高鹗的表现也算是一次超常发挥。
更严重的问题是梦境设定的一致性。曹雪芹所构建的梦境世界是有规律的。太虚幻境门上的对联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是它的基调。梦境中的时间流逝速度不一样,在空间上可以被折叠起来,在人物的身份方面也会发生改变。贾宝玉梦中见到的可卿兼有黛玉、宝钗的优点,这样的含蓄处理是有意为之的。高鹗续写的情节中,空间被变成了普通的阴间办事机构,判官在翻阅着册子,而小鬼则在带领着人们前行。想象能力退回到明清时期的说话本的程度上。
在前八十回里,梦境出现次数的多少也是有规律可循的。前三回就出现了——甄士隐做梦、贾宝玉做梦、林黛玉做梦(第三回提到)、薛宝钗做梦(第四回提到)。第五回达到高潮之后,梦境出现的次数减少,并且开始使用谶语、灯谜、酒令来继续发挥预言的功能。七十三回中,傻大姐捡绣春囊;七十四回里,抄检大观园。现实中的冲突已经完全代替了梦境中的暗示。梦的退出本身就是一种叙事手法,和贾府由虚幻繁华走向实在败落的过程是一致的。
续书是没有这样的节奏感的。后四十回梦境出现的频次并不一致。八十二回黛玉惊梦,九十八回宝玉梦黛玉,一百六十四回重游太虚幻境之间隔了几十回没有做梦。就像高鹗在情节推进不力的时候,突然想到“原作喜欢写梦境,我也来一个”。梦境就变成了应急措施。
具体的文本对比。第五回宝玉入梦之前,秦可卿的卧室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器物:武则天的镜室里有宝镜;赵飞燕的立舞金盘;安禄山掷伤太真的乳木瓜。这些东西都含有情欲和权力危险相交织的意思。入梦的过程可以用“犹似秦氏在前,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来描述。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界限不明显但是过渡得很自然。一百六十四回宝玉入梦之前,只是一心一意地把眼睛闭上而已。粗糙。
醒来之后处理的方式也不一样。第五回宝玉梦醒叫“可卿救我”,现实中秦可卿疑惑不解地说,“我的小名叫没有人知道。”梦境侵入现实一笔账。续书中宝玉梦醒只是一场“南柯一梦””,话本套话。
再者就是梦中的信息量大不大。第五回判词十四首,每一首都为四句,涵盖了十五个主要人物的命运。这首曲共有十四段,每一段都有几十上百个字的内容,包括人物生平梗概和结果判定等。另外还说明了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前世的因缘。一梦包含着整个小说的密码本。后四十回中出现了很多梦里的对话和啰嗦。第一百六十四回中,宝玉见到黛玉时,黛玉就说,“我是仙子,你是凡人。”三百字就可以说完的事情,拉长到一千多字。
“瑕”不在于多写梦境或者少写梦境,在于梦境的质量和必要性。第八十二回黛玉惊梦中的“玉”是指其中的一部分。梦境中的逻辑自洽:黛玉白天听到婆子们在议论“林姑娘和二爷配对”之类的说法,到了晚上就会梦见贾母冷冷地对待她,宝玉也在心里为自己做了一个剖心手术。梦境的发展是符合潜意识跳跃的规律的,场景由贾母处突然转移到了宝玉房间,再由宝玉房间转到了父亲升官庆贺宴会现场。醒来之后咳嗽更加厉害了,直接就接上了病情加重的情况。此梦并不脱离主线,在黛玉心理崩溃的过程中起着重要的作用。
属于“瑕”之梦一般都发生在续书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第九十八回中,宝玉梦见了黛玉,“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前来索命。该意象来源于传统的鬼故事中,并不符合黛玉“质本洁来还洁去”这一人物设定的要求。曹雪芹为黛玉所定的调子是“冷月葬花魂”,死了也要很凄凉。高鹗要她变成厉鬼来捣乱,这是对人物美的破坏。
还有120回的时候,贾政在毗陵驿见到宝玉穿着大红色的猩猩毡斗篷,躬身下拜。严格来说并不是梦境,而是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这样的写法可以在前八十回中找到对应的句子——甄士隐在急流津觉迷渡口见道人,也是半梦半醒的状态。高鹗在这里模仿得很像,说明续书的人很清楚曹雪芹用梦境修辞的方法,但是不能一贯地使用。
梦境作为一种叙事装置所具有的边界也应该被提及。曹雪芹的梦境具有溢出的效果。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抽花签饮酒,不是梦境却又像是梦境。签上诗句暗合抽签者的命运,这样的白天的“清醒梦”,就是太虚幻境投射到现实之中。但是后四十回中并没有这样的设计。第一百零八回宝钗生日宴上,只是一般地吃着饭、听着戏,并没有什么暗藏的线索或者伏笔。梦境技艺已经失传了。
脂批本中有一句话的评语:一部书始于梦,终于梦。起于梦指第一次甄士隐做梦,结于梦按照脂批所透露出来的原结局,应该是贾宝玉悬崖撒手之后甄宝玉送玉之类的事情在梦中结束。高鹗续书以梦境结尾,如果方向正确的话,那么执行就会出现偏差。
从整体上看,《红楼梦》里的梦境和瑕玉之辨的核心在于是否能把梦当作结构件而不是装修件。曹雪芹的梦承重,拆掉一个梦整本书散架。高鹗把《红楼梦》改成“梦贴面”,换一种说法也不会改变故事的主要内容。有的梦境如黛玉惊梦一样达到原著七成功力的程度,大部分梦境都处于及格线上反复进行的工作之中。
读《红楼梦》的梦境并不是只有在书中看到的故事中的梦境。曹雪芹给这本书起名叫《红楼梦》,本身就是对整本书的一种宣告,这本就是一场大梦。脂砚斋批语:“一部长篇小说,开头就是一场梦境,宝玉的情是梦,贾瑞的淫也是梦,秦氏的家庭计谋长远之策也是个梦。”所有的人都生活在梦境里而浑然不知。元叙事层面上的梦意识,在后四十回里没有接上。高鹗懂得“人生如梦”的四字的意思,但是没有领会到曹雪芹把“梦”写成叙事方法论的那一层功夫。
但是话说回来。缺少了后四十回,《红楼梦》的流传就会受到限制。续书可以使整个故事更加完整,即使梦境描写得很粗糙、普通读者也能够大概猜到故事的发展方向。内行人能看穿其中的破绽,外行人只看到热闹而已,一个大家族由花团锦簇变成一片狼藉。就文本流传的角度而言,续书的梦也属于另外一种“玉”,虽然不够精致,但是它支撑起了二百十回本的阅读闭环。
跳到最末。《红楼梦》里的梦境就像碎玉一样洒在了稿纸上。前八十回就是玉匠按照纹理雕刻,碎块都被镶嵌到凹槽中去。后四十回就是把玉拿去粘胶水,有的粘得对了位置,有的却粘歪了。歪着粘盖不住原稿的光泽,对了就说明作者把这份工作做得很好。梦之瑕不能掩盖美玉,应该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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