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回娘家。这件事在老人口中叫做“躲灯”。

新媳妇第一年在婆家过了正月十五之后，第二天十六就要回娘家住几天。有的地方是十四回娘家，十五又回到娘家去。规矩不一样。河北有的县是十四回，山东很多地方是十六回。河南豫东一带，规定在十五这一天不能回家，回去的话会对婆家不利。具体的不好办法，问问十位老奶奶可以得到八个答案。最常见的版本就是“十五不回娘家，回娘家死公公”。话糙。另一种说法是“看了娘家的灯，婆家穷叮咚”。还有一种说法是对于娘家兄弟不利的。所以禁忌的方向很明确：正月初五这一天，出嫁的女儿不能回娘家。

这套规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不知道了。查阅地方志，在明清时期民俗记载中就有关于这样的内容。据《固安县志》记载：元宵节已经出嫁的女儿不能回到娘家去，称为“躲灯”。河南省《祥符县志》中也有记载：元宵节的时候，女子回家探亲的人称作踩灯，主人家说不吉利。”踩灯、躲灯，说法不同，但是意思是一样的：避开。避的是灯光，并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撞击着自己。老一辈的人认为，灯是阳的东西，而娘家则是阴性的，所以阴阳相撞就很容易出现问题了。把这套解释放到今天来看自然站不住脚了，在农耕社会的时间体系中，节日有自己一套严格的空间分配规则。春节在婆家，初二回娘家，十五又要回到婆家了。人与人之间的迁移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并且会受到家族等级制度的影响。

现在的这些规定还有多少没有被遵守。城市里基本上没有人关心了。正月初五正好是周末就可以回家了，如果赶不上就要给家里打电话。农村也有一定的风俗习惯。在豫东周口一带，到目前为止还有很多家庭仍然遵守这个规定。有一个太康县的媳妇说，她结婚的第一年里有四次要到娘家住一夜，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回到婆家。到了第四年的时候，婆婆的态度变好了，她说可以随时回去，但是不要晚上走。到了第5个年头的时候，婆婆已经去世了，但是她在15号这一天带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们大摇大摆地回到娘家去吃饭，并没有人说什么。习俗的变化一般不会通过说理来实现，而是依靠代际之间的更替。

回娘家这件事，在民俗学中有一个正式的说法叫做“归宁”。早在周朝就有了这样的礼仪制度。《诗经》中有“归宁父母”的记载多次出现。但是那时候的归宁和现在的概念相差很大。周代的归宁是指诸侯夫人的回娘家省亲的事情，并不是一般的百姓没有这样的规定。到汉代的时候，归宁才逐渐成为普通妇女的一种礼仪习俗。唐朝和宋朝的时候回娘家的时间比较自由，并没有很多规矩。明朝和清朝规矩很多，尤其是北方地区。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多少天、带什么东西去、住在什么地方，都有说法。正月十五这一天所忌讳的事情，在明朝和清朝的时候就已经被固定下来了。

各地的规定相差很大。山西晋中的正月十六这一天，人们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去探望父母，这叫做“游百病”。意思是女儿回家转一转，把娘家人的病带回去。此说要比“死公公”要温柔一些。陕西关中的某些县会在正月十五这一天把女儿接到家里来一起过节，叫做“请姑娘”。不但没有禁忌，而且还派专人前来迎接。潮汕地区的正月十五被称为“回娘家节”，出嫁的女儿要带着一个大橘子回家乡去，寓意着大吉大利。闽南地区也存在这样的风俗习惯。北方有很多禁忌，在南方就比较宽松一些。南北之间的民俗分布情况，在民俗分布图上很容易看到。禁忌的程度越严格，宗族组织就越强。北方宗族结构比较松散，但是礼教约束却更加严格，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回娘家的时候带什么也颇有讲究。北方农村的传统就是带馍。白面馍，上面有红色的小点。数量要为双数。再加上两块点心、一包红糖。现在的版本就是牛奶加水果了。但是有一个规定没有改变：回娘家拜年的礼物不能留在娘家过夜。当天回去的时候，娘家要回来一半的东西，叫做“压篮”。就是不能空手回家，婆家那边也要照顾到。闽南的大橘也遵循着同样的逻辑，橘子要成双，回娘家的时候，娘家会留下一半，剩下的交给女儿带回去。礼物流转的路线图十分清楚：从婆家到娘家，再到娘家回到婆家。两边的门面也都顾到了。

电话代替了部分回门。微信视频代替了部分面对面交流。但是身体到场这件事是不能完全代替的。人回去之后，在灶台边上站一站，在院里转一转，胜过打电话十次。这是规矩能够流传下去的根本原因。并不是由于迷信才这样做的，而是出于实际需要。

目前村里仍然遵守传统的做法，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因为婆婆还活着的缘故。婆婆走了之后，儿媳就成了新的婆婆，规矩也就跟着松了一层。再过一代人，就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了。周口市太康县的那个女人今年四十几岁了，在郑州工作的女儿正月初一没有回家过年，因为她根本没有过节。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去。她的妈妈说，周末有时间的话可以回去看看，没有时间就不去了，不要那个老一套的东西。老一套就这样一层层地剥掉了。

也有的是反过来的。河北省保定市的一个县里，在几年前的时候有人在策划恢复“请姑娘”的风俗习惯。村里出资，在正月十五的时候把外嫁的女儿请回来，举行流水席、发放纪念品。因为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村子变得十分寂静，所以借此机会来热闹一下。旧的禁忌经过新的需求来改变之后，换了一种面貌又回到了原处。以前不允许回国，现在可以请示后回国。内核变了，外衣还是原来的。民俗的韧劲就在这里。

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能回来、带什么回来、住几天。过去这些问题都有固定的答案。现在变成了各家自行商议的事情。由禁忌变为商讨，在此之间大约有三代人的距离。第一代人很认真地执行着，第二代人半信半疑地对待它，第三代人根本不把它当回事。正月初十回娘家的时候，就已经由原来的必答题变成了现在可以选做的题目。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周口市的公交车比平常多了两个班次，分别是县城到下辖乡镇之间的。司机说，过年这几天人很多，都是回老家的。没有询问是要回婆家还是回娘家。都是一样的事情，反正都是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