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钟声敲响之前、之后，手机屏幕上不断闪动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在对话框里挤来挤去。拜年的短信、表情包、红包封面等同一种词语，在各种微信群组中被反复复制粘贴。有的人会拿出十年前的祝福语模板来修改一下年份再发出去。表面上很热闹，但是真正被人记住的句子并不多。

查看这些贺词的内容时可以发现，“平安”这两个字出现了最多的次数。二零二三年新年祝福的核心指向已经基本上集中到了健康的身体和安定的家庭这两个方面上。前几年比较流行的“暴富”、“上市”、“大展宏图”，都退到了后面的位置，被取代的是“别阳”、“转阴”、“全家安康”。措辞的变化并不是由于审美疲劳造成的，而是来自于亲身经历的结果。发烧、抢购药品、照料老人、盯着血氧仪上的数字在跳动——这些都是人们重新定义什么是“好日子”所经历的事情。

另外一个集中出现的词语就是“回家”。春运数据于二零二三年初恢复至接近疫情之前的水平，祝福语里所说的“阖家团圆”，已经不再是走过场的一句客套话了。三年没有回过老家的人扛着行李挤进了火车站，后备箱装满了年的货物，在高速公路上堵了几个小时。经过了物理隔离之后，“过年好”的问候语从电话这头移到了餐桌那边，分量也大不相同。贺词中不断出现“在一起”、“见面”、“聚一聚”的词语，非常简洁，并不像书面语言那样正式，倒像是出门之前家人往包里塞的煮鸡蛋。

往前推几年，在贺词中喜欢用数字来说明问题。几千万的目标、升职加薪的比例、下一年度需要达成的KPI数量等等。二零二三年新年贺词中很少有量化的期望值。模糊表达大面积替代精确承诺，“顺一点”、“好一些”、“别太累”成为主流期许。不确定感会使人把期望值降低一些、把标准放宽一些。不讲一定要达到什么样的标准，只说尽量不要缺少什么东西。退守并不是一种消极的行为，在成年人了解了生活的脾气之后所做出的一种实际性的改变。

工作相关的好意话也换上了新的口吻。过去经常写着“业绩长虹”、“再创辉煌”，而现在满屏幕都是“保住饭碗”、“别裁员”、“项目别黄”。二零二三年新年贺词中的职场表达由原来的扩张叙事转为现在的防守叙事。写字楼里的加班人数减少了，谈论副业、考编的人多了起来。发送给合作方的贺词中去掉了大而空的形容词，剩下的句子就像合同附件里的手写补充条款一样：我们稳住，细水长流。

格式也有了很大的不同。大量的排比句、四字成语等被大幅削减。二零二三年的拜年信息更加接近于口语短句，甚至是直接发送语音或者进行视频通话。原因简单。过去的几年里，书面沟通已经非常饱和了，线上会议、工作群汇报、各种通知接龙等等，人们都被文字化的表达方式所消耗殆尽。过年的时候只想要讲人话。发一条起句是“起了没，过年好”之后配上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的文字信息会比任何工整对仗都要舒服。

区域差异在贺词中慢慢显现出来。北方城市对新年的祝福中经常提到“供暖”、“雾霾”、“老寒腿”，而南方沿海地区则把“台风不要太大”、“回南天时间不要太长”的话写进了新年的心愿里。二零二三年新年贺词的地方性特点比往年更加明显，抽象的祝福正逐渐被具体的日常生活场景所取代。

住老小区的人希望电梯不要坏了，开网约车的人希望充电桩不要排长队，高三家长们希望考试地点不会出现幺蛾子。所谓接地气，就是贺词从天而降回到菜市场、回到单元楼下的厨房、回到电饭煲冒着热气的厨房。

老年人得到的祝福与年轻人得到的开始分化的结果。给长辈的祝福语仍然保持了“福如东海”、“松鹤延年”的传统模式，但是内容上又加入了非常具体的一些嘱咐。血压计不要忘记使用，降压药要按时服用，天气寒冷时要戴上帽子——这样的零碎提醒被塞进了拜年的祝福语中，并且代替了一些吉祥的话语。经历了医疗资源紧缺的冬天之后，子女对于父母的身体状况进行监控的方式已经由过去的打电话变成了现在的发短信，并且每一条“身体健康”的消息之下都会附带一份真实的担忧。

经济方面的祝福也逐渐缩小范围。“发财”作为老一辈人的祝福语，在今年被拆分成一个个小的部分：按时发放工资、房贷不断供应、医保报销顺畅、年终奖金不能打折。宏大的目标被分解为生存所必需的部分，而祝福的烟火气却更加浓厚。菜市场的摊贩们互相祝福着隔壁摊位生意兴隆、外卖小哥祝愿同行路上不要摔倒、小老板希望房东不要提高房租。不会出现于精致漂亮的贺卡上的是这样的句子，在凌晨收摊之后的微信语音里，在快递站分拣间隙中的对话中。

随着技术工具的普及，祝福的形式也一直在变化中。群发助手生成的段落一目了然，对方是不是花了十秒钟把开头的称呼改成正确的称呼。二零二三年新年贺词的诚意权重明显偏向个性化的消息中，即使只是添加对方的小名或者讲述一起共同的经历的事情，回复率、记忆留存率远远大于精美的模板。机器可以写出押韵的句子，但是它不能写出邻居阿姨问你今年回不回家的时候那种语气。

节气和节日在贺词里交融在一起。大寒过后就是除夕，今年的春节就处在数九寒冬中最寒冷的一个时段中。取暖设备、厚厚的棉被也被写进了拜年的文案里，成为了特殊的年份中的一种特殊的注解。有的人把窗户台上结出的冰花拍下来，并配上了“新年好”这几个字，也有的人在镜头的角落里放上一个热水袋。冷这个体感贯穿了整个年关，反而使“温暖”、“热乎”、“围炉”等词语更加坚实。

跨年的那天晚上，在社交网络上流传着一种特殊的祝福方式：对自己说的一句话。给2023年的自己的一句话一般都会带有一定的止损或者修复的意思，比如修复睡眠、修复食欲、恢复出门散步的能力、恢复与人面对面交流的能力、恢复耐心地与人交谈的能力。不再要求自己变得更瘦、更强壮、更成功了，只求自己能把丢失的基本功能找回来。这样的自我祝福的声音很低沉，低到像是半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打开手机查看相册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阳康的人祝还没有阳过的大家坚持住。买到了票的人给抢票系统的朋友们祈祷不要出问题。开商店的人希望街坊们的生意不要失败。学生希望考试线下面试也别取消。孕妇祝自己的产检都是一路绿灯。这些碎片无法拼出一个宏大的画面来，但是它拼出来的东西就是二零二三年本身。贺词也不再担当起勾勒远方的任务了，它蹲下身来，把鞋带系得紧紧的，然后开始走上一条被自己的双脚染上泥土的道路。

新年祝福到此为止，无外乎希望在意的人能够平安。二零二三年的贺词把这个句子重复了上亿次。把所有的修辞都去掉之后只剩下一个字面的意思。这就是祝福本来的样子吧。不是锦上添花的话，而是在冬天夜晚的时候递给你的一个热水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