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以前的书籍和档案。关于伏羲、女娲的事情总是免不了要提起。两条蛇的尾巴缠在一起，在石头上刻下图案，在丝织品上绘制出画面，其中汉代画像石最为常见，两个人的脸，一条蛇的身体，下面的部分扭成了一股绳子，中间的时候会托起太阳和月亮，也会举起规则来，规画圆，矩画方，天圆地方的意思。

山东嘉祥武梁祠的一组石刻最为有名。伏羲在右边，女娲在左边。两条蛇的尾巴在腰部以下的地方互相缠绕在一起。打成一个结，再分两条路。这就是交媾的意思，在汉代人雕刻的时候不会避开。墓门和立柱上面经常会有这样的东西来挡住阴间的入口，并且也暗示着阴阳之间的转化。

最早的把两个人确定为兄妹关系的是东汉时期的应劭，在他的著作《风俗通义》中就有关于此的内容。原文中有很多地方已经丢失了。剩下的一个说是女娲就是伏羲的妹妹。到了唐朝的时候，这样的说法更加普遍了。李冗所著的《独异志》中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宇宙刚刚形成的时候，世界上只有一兄一妹两个人住着，在昆仑山上。想要结婚却又感到羞愧，于是就登上山顶去烧烟。两股烟汇合在一起之后，天意就允许了，妹妹用草编织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后来的婚礼盖头都从这里开始。

卢仝所作的《与马异结交诗》更为直接。写女娲本来是伏羲妇。妇。就是老婆，并不是妹妹。晚唐的诗人要比东汉的学者要晚很多年。说法却往回倒。一个说是妹妹，另一个说是妻子。到底哪个是对的呢？其实都是对的。如果要说哪一个错了的话，那就都没有错。

根源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的传说中。战国时期至西汉时期的竹简、帛书等文献资料。长沙子弹库楚帛书讲创世。有伏羲，有女娲。两个人一起从混沌中诞生出来。结婚后生了四个孩子。四个孩子就变成了春夏秋冬四季之神。继续下去就是管理天地了，在这里并没有提到兄妹的事情，只是说这对原始夫妻。比《风俗通义》要早上几百年。

在汉代画像石中还有一处不能忽视的地方。伏羲和女娲之间经常会有一个孩子出现。小孩子拉住两个人的衣服。或者是伸手去抓自己的胳膊。这个孩子就是连接、后代的意思。就是“生育”的行为做完之后留下的证据。画像石工匠一般都不会识字。他们所刻的是书本上没有的兄妹关系。就是一代又一代口耳相传的夫妻造人。

唐代道教宫观中也出现了夫妻画像。在陕西潼关附近的隋代石棺也曾经被发现。棺盖上面伏羲和女娲抱着一起。尾巴盘成了太极图的样子。一阴一阳，在道教的解释体系中，阴阳必须要相交，不能只是并列。并列就是死气沉沉的阴阳。只有相交才会有生机勃勃的世界。从这个逻辑上反推出的话就是：在道教的解释体系中，阴阳必须相交，不能只是并列。兄妹关系更像是一种伦理禁忌加上后来出现的一种新的解释。

伦理这个东西，越是往后就越重。汉朝的人说兄妹相称，唐朝的人说夫妻之间要互相尊重。宋朝之后就不同了。理学家不想过多地谈论这件事。干脆含糊处理。说是伏羲、女娲是古代的圣王。一个画八卦，一个补苍天，各自干自己的，至于下半截蛇身，则另当别论了。用“古画怪诞”这四个字来应付。

但是民间并不买账，在河南省淮阳县太昊陵。每年二月二日至三月三日之间会有庙会。当地人称伏羲为“人祖爷”。把女娲称为人祖奶奶。这个称呼很明显就是夫妻俩。庙后边有一个子孙窑，求子的人排队摸。淮阳还有一种泥泥狗，黑色底色上用各种颜色描绘出来。造型最夸张的就是双头连体的人面蛇。和汉画像石一样，没有中断过两千多年。

兄妹之间的关系更有可能是西南少数民族的洪水神话母题。苗族的《古歌》。瑶族的《盘王大歌》，壮族的《布洛陀》。都有兄妹结婚再育后代的故事。洪水过后，世界上就只剩下兄妹两个人了。但是妹妹不同意。经过滚磨盘、抛针线、绕山跑等种种磨砺。最后结婚了，生下一个肉团。剁碎撒出去变成各个民族的人。在这些故事中，哥哥和妹妹的名字是不一样的。但是结构和伏羲、女娲的高度一致。闻一多曾经写过《伏羲考》。把传播途径梳理得非常清楚。伏羲和女娲是兄妹关系，所以他们的婚姻属于兄妹婚。是南方苗瑶族群带到中原来的一种叙事系统的变化形式。

中原自己最早的文献。夫妻为主干，兄弟姐妹为旁枝，而这些旁枝后来又压过了主干。这是因为洪水神话很好记住，并且很有戏剧性。唐朝的人喜欢写笔记小说，在南宋的时候就有人编写了《路史》这本书。明朝时候的《开辟衍绎通俗志传》。一路下来。兄妹结婚成为了一个标准的答案。

考古实物所给出的是另外一种参照系。河南省濮阳县西水坡仰韶文化墓葬。蚌壳摆放着龙虎图案，在墓主人身边并没有女娲。但是那个时代的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六千年了。比所有的文字记载都要早一些。例如甘肃省秦安县大地湾遗址。有地面画、两人跳舞状等，难道就是伏羲、女娲不成？没有人敢下死结论。

其实是指的是夫妻关系还是兄妹关系。要根据所问的时代、地区和民族来确定。四川省郫县出土的汉代石棺。伏羲举日，女娲举月，日月同辉，这就是夫妻分工。另外一块出自山东临沂的画像石。两个人的尾巴缠在一起，脸对着脸，鼻尖碰到了鼻尖，这也算是夫妻了，在南阳汉画像石博物馆里就有几块这样的画像石，它们的尾巴是分开的，各自拿着自己的东西，中间没有孩子，所以也就不好说清楚了，更像是搭档或者是兄妹神。

在唐朝敦煌写卷中有一本叫做《天地开辟以来帝王纪》的书。写伏羲、女娲是同母所生，兄妹无疑。之后又写了二人的关系是“结为夫妇”。到了唐朝的时候人们就不再去在意这种矛盾了。兄妹也一样，夫妻也一样，最后都成了夫妻，都要合在一起。

在河南省安阳市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没有了伏羲，也没有了女娲。商人的卜辞中没有记载这两个名字。周人所传的《周易》中只提到包牺氏。包牺就是伏羲，《楚辞·天问》中没有提到女娲。屈原向女娲询问自己的身体是被谁创造出来的。也没有牵到伏羲。战国之前，这两个神仙各自奔自己的路。

把他们绑在一起的是。就是汉朝人对于宇宙的看法。阴阳两极要互相配合。日配月、天配地、东王公配西王母、伏羲自然就得配女娲。不管原来的什么关系，在汉代人给安排了婚姻的情况下，石刻工匠一锤一凿。把这次活动固定下来。唐朝的人继续了上面的话头，并且添加了兄妹的情节。这样故事就更加曲折动人了，也更容易流传开来。

再往后。宋代画家所作的《伏羲女娲图》。按照唐朝人画粉本的样子来描绘。用的是绢本设色的方法。目前保存下来的从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墓中出土的一幅。两个人的脸都是汉族人的样子，高鼻子、大眼睛还带有几分胡风的味道。尾巴规规矩矩地转了三圈，在中间并没有出现小孩子。规矩交叉形成直角。这幅画是随葬品，放在死者的身上。就是把墓主人恢复到阴阳未分的时候。回到人祖那儿去。

关于关系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对于“创世第一对男女”的相处方式有不同的理解。兄妹版本就是指禁忌和突破这两个方面。夫妻版的意思就是正常的、有秩序的生活方式。不管是哪一种说法都有一线实物作支撑。不管是哪一种版本都有文献来源。东汉时期的石刻工匠雕刻夫妻关系，而东汉时期的文人则书写兄妹关系。同在一个时代、同一话题上，两种说法共存，并不互相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