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是重阳节。

生活总是固定不变的。农历算法中，两个九凑在一起。古人认为这个数字很有讲究。阳数之极，九为最大。把两个极数放在一起，日子就不再普通了。

这个节日的源头在哪里呢？向上追寻的话可以触摸到汉朝。《西京杂记》中也记载了一笔。宫中的妃子和公主们这一天要佩戴茱萸、食用蓬饵、喝菊花酒。说是可以使人长命百岁。那个时候人们活的时间比现在短很多，对于活多久这件事的看法比较重视。一种仪式，求得内心的安定。

干的事情，分成好几部分。

第一块是辟邪祈福。这是老本行，古人的信仰是阴阳五行，九九归一，阳极必反。生活到了尽头，之后就是下滑的过程。要想办法挡住一些东西。茱萸是最常用的。这种东西味道很浓烈，辣。戴在头上，不能系在衣服上襟处，也不能装入红色布袋里随身携带。原理很简单，就是用更加猛烈的味道来压制所谓的不祥之气。菊花酒也是。秋天开花的花，在酒中浸泡之后，喝了之后身体就会发烫。中医认为发散有益，但是老百姓并不这样认为，只知道喝了之后舒服一些，秋天的寒风不会往人的骨头缝里钻。登高的过程也属于这个套路当中。往上走一点，就会觉得距离天空更近一些了。空气稀薄的地方、视野开阔的地方。避祸的意思就是避开秋天末尾、冬天初期山下的洼地上那种浑浊的气息。身体恢复之后，邪气也就不会主动来找上门了。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第二块是敬老孝亲。此部分内容为后加的内容。近几十年的事。法律规定了年龄为老年人设立节日。名字换掉了，但是里面的含义并没有改变。还是围绕着这个寿字来展开。老人活了大半辈子，在数九寒冬的时候去世了。晚辈今天要回去了。买一些软糯香甜的点心，再拿两瓶黄酒。东西不是很值钱，但是人到了就行。坐下来吃顿饭。听着老人絮絮叨叨地讲过去的往事。给家里那棵老树松松土、浇浇水。单位和社区也会举办一些活动。发一些大米、面粉和食用油，举行一次茶话会。仪式感得有。告诫现在的年轻人不要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家庭规模越来越小，老年人独自生活的比较多。有一个特别的日子来提醒我们，社会运转的齿轮可以润滑一下。

第三块是赏秋辞青。这是个文雅的说法。老百姓没有那么多词语，就叫秋游。北方的秋天短。到了九月份的时候，风很硬，天空很高。树叶也开始变色了，黄栌变成了红色，银杏也由绿色变成了黄色。漫山遍野的各种颜色堆积在一起。此时不外出的话，一场西北风就会把所有的灰尘都吹走了。重阳节登高的时候，登的是这个秋天的最后一抹色彩。全家人带上吃的喝的，在一个山顶上走一遭。大人锻炼筋骨，小孩子则可以自由地玩耍和奔跑。摘一朵野菊花、几片枫叶夹在书里。这是和自然最后一次亲密接触。到了冬天，天气寒冷的时候，人们就只能回到家里猫冬了。因此这个节日有一种紧迫的感觉。不看了，山就会光秃秃的。

吃的东西也是固定的搭配。

重阳糕。取个吉祥的名字。糕和高同音，吃糕就相当于登高了。家里没有可以攀登山峰的了，吃块糖心的意思就到来了。各地的做法也不一样。南方做的比较精致，用糯米粉和粳米粉混合在一起，在中间夹上豆沙、红枣泥以及各种果脯。表面镶嵌着一些栗子和杏仁。蒸出来的非常松软、香甜可口。北方比较粗犷一些，在发面饼的时候放几个红枣，讲究一点的话撒一层青红丝。外表无所谓，内涵最重要。步步高升、百事俱高。给老人送去糕点，希望老人身体健康、生活幸福。

菊花酒。一年酿一次。第一年的重阳节采集的菊花，晒干之后保存起来。隔年的这一天拿出来，泡在新的酒里面。用米酒作为基础的话效果会比较好，比较温和。泡出的酒是浅黄色的，有一点点苦味。就是这口苦。觉得苦味可以去火明目。老人抿了两口，年轻人陪着他喝了杯茶。秋天的风配上螃蟹来吃，也挺合时宜的。

还有一些地方喜欢吃羊肉面。羊与阳是同音字，在秋天的时候吃羊肉是最肥美的。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之后，全身都暖洋洋的。把节气也加入到美食当中去吧。

从季节上来讲，重阳就是一道难关。

霜降的时候，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把麦子播下去，等冬天来的时候再收获。农忙告一段落。人静的时候要找事情做，不然就会无聊。节日的时候就把这个空白给填补上了。把分散在田野中的力量集中起来，在走亲访友的时候使用。杀一只鸡、炖一锅肉。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把一年来的收获都算出来。计算出冬天需要准备多少柴火，来年的春天再种植什么东西。节日把零星的日子连在一起，并且为生活打上一个结。

现在的城里人过重阳节的时候，味道已经很淡了。茱萸没有人敢去插了，想要买的也很难找到。菊花酒超市不常见到，是用塑料瓶子装的，甜甜得很腻人。但是登高的部分还是保留了下来。周末遇上好天气，在香山、八大处的人很多。年轻人拿着手机给叶子拍照，老人也跟着后面喘气。山顶上卖煮玉米、烤肠等生意最火。

家庭单位变小了，孩子在外打工的人很多。给对方打电话、发信息或者视频聊天。快递的一盒糕点，箱子上面印着“重阳节快乐”。人不能回去，东西可以得到。老人打开包装盒，把里面的食品放入冰箱中慢慢享用。吃完之后，节气就过完了。

有的小区物业会举办一些活动。找几个剃头师傅为老人免费刮脸。排长队。理了头发的老头儿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相互之间看看新发型，并且聊一些闲事。中午的时候食堂多了个炖菜，喇叭里播放了一些老歌，整个氛围都变好了一些。

传统的节日来源于农业社会。土地没有了，生活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节日的形式也随之改变。里面的一颗原子弹还存在。对于健康、对于高处、对于家中的老人的一些牵挂。这些东西沉到水底，不会浮到水面来。

登高望远，在山顶上看下面。房子变得很小，道路也变得很窄。人们和蚂蚁一样忙忙碌碌。风吹过的时候，脑海里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被风吹散了很多。在山顶上待会儿，抽一根烟、喝一口水。然后沿着原来的路线下去。回到蚁丘中继续忙碌着。

生活继续进行下去，下一个节日就是冬至了，吃饺子。

重阳节那天，太阳下山很早。六点左右天就已经变暗了。山上的人都开始往下了。脚步声很嘈杂。有的人唱两句戏，有的人学鸟叫。山脚下公交车站前人很多。车厢内有汗味、灰尘味等。车窗玻璃上面蒙了一层雾气。有的人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一圈圈向外扩展。

回到家的时候，灯已经亮了，厨房里传来热汤面被端上来的声音。窗外的月亮依然是那个月亮。农历九月初九的月亮，虽然不圆满但是很明亮。清清冷冷的亮。对着楼顶、对着阳台上的干菊花、对着茶几上没有吃掉的一半重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