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空气中还带有水汽，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草木败落之后留下的甜味。这个时候坐在窗台上什么都不想，只听屋檐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在下面青苔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人感到很安静和放松。没有谁说过这就是意境，但是你感觉就是了。

意境这个东西，分开来看就是两部分。意思是心里的东西，外头的壳。心中有，外面正好相逢，电光火石之间，通了。并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被碰触到的。

意境的本质就是留下一个空白的空间。一句话说完不算完，一幅画涂满也不算满了，一段声音全部覆盖也不算是完了。在有空隙的时候才会出现流动的东西。古人的画山水，一片大白纸，一艘小船、一个人，剩下的全部是水和天空。现在的人都会说这是省墨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节省了墨水，而是有意留下墨水让你自己去使用。站在画跟前，白色的就变成了自己的地方，往里面填自己见过的大江大河、坐过的小船、吹过的小风。一幅画，在不同的观者眼中会呈现出不一样的世界，因为空档太大。音乐也一样。好听的曲子里面会有空档，这个空档要比音符重要得多。音符停止了，但是余音还在我耳边回荡，回荡出曲谱上没有写出的内容。写作更是。一句话顶着一句话地说出来的是说明书。一句话说完之后就换到下一行了，在下一行就是意境了。

继续往下拆。意境要依靠具体的物象来引出，离开了这些具体的物象就只能是空想。月亮是个东西，并不是一种意境。但是半夜里起来去上厕所的时候，在月光照耀之下把拖鞋都照成了蓝色，那一刻就是。茶缸只是一个物品，并不能构成一种意境。但是搪瓷缸子沿上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了里面的铁锈，在里面倒入热水之后，铁锈的味道和茉莉花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出来，一口就是。老座钟属于物，并非意。但是到了半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听到它的“咯噔咯噔”行走声，每一脚都好像踏在了静谧的骨骼之上，在那个时候。物件越旧越好。新事物很完美，并且没有任何空隙。旧物件上都是针脚，这些针脚里面藏着时光，轻轻一触，时光就会从针脚中滴落出来。

触发机制就是指意外、不协调等现象。等红灯的时候看到前面车辆排气管冒出白色的烟雾，在冬天傍晚时分，白色烟雾消散得比较缓慢，路灯刚刚点亮，光线穿过烟雾之后变成了黄色的。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在绿灯亮起之后车辆驶过、烟雾消散的时候，但是你的身影仍然停留在那道绿色之中没有出现出来。这就是意境了，它是没有逻辑性的。如果你去寻找的话，是找不到了。爬山涉水寻找云海，在山顶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了，于是便骂骂咧咧地向下走去，回头一看，雾已经散开了一块，露出了下面半个山尖，青灰色的，好像被浸泡在水中一样。就是那一次回头的事情。因此老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并不是要人们放弃抵抗，而是说这种东西的性格，在你没有去惹它的时候就会出现。

又一个关节。意境的保质期非常短。抓住了就是抓住了，过了这个点，在同一点、同一角度上，味道就会发生变化。第一次来到老厂房的时候是下午三四点钟，阳光从破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铁楼梯扶手上也长满了锈迹，整个环境十分寂静，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里咯噔一下。第二次带着朋友来的时候，指着给朋友们看，你看那道光芒，你看那片灰色。说不出来了。依旧是那道光、依旧是一片灰，但是中间隔着一层叫做“我要让你看看”的东西，所以意境就跑掉了。它不能让人知道，好东西一旦说出来就会被破坏掉。真正的懂的人是不会说的，最多就是嗯一声。旁边的人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没有什么。确实没什么。能够说出的话，并不是那个东西。

意境与记忆有着孪生的关系。一个场景使你的内心为之震动，这是因为该场景触动了你脑海中的一道门。门后面堆放着你认为已经忘记的东西。闻到了煤炉的味道，忽然就回到了六岁冬天早晨的时候，在外婆提着炉子从厨房里出来的那一刻，只见铁皮烟囱拐了一个弯就伸出了窗户口，上面还挂着一双洗干净的袜子。你不觉得她了，但是这种味道却让你想起了她。意境就是一种感觉。不是外婆，也不是炉子、袜子等等，而是把这三个东西混合在一起蒸出来的那一团看不见的蒸汽。每个人的密码都是自己的一套。别人看到黄昏就会想到故乡，而你看到黄昏就会想到医院的走廊，因为在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每天这个时候护士会推着药车从走廊那边过来，轮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夕阳把整个走廊都染成了橘红色。意境不讲道理的地方就在那里了，它不需要商量就可以直接打开你的抽屉。

日常生活中意境大面积丢失的原因是太快。低头玩手机、抬头看路标、耳朵里塞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外面的东西进不来。意境要慢慢来，慢慢地到了百无聊赖的地步。乘坐的是绿皮火车，在外面可以看到华北平原上一片片的玉米田、电线杆一排又一排，在瞌睡的时候眼皮会打架，这时火车转弯了，你会看到整列火车在夕阳之下留下长长的影子，从玉米地里滑过就像一条黑色的毒蛇，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并不是因为有蛇，而是因为你忽然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你的车子、你的影子。这样一种角度上的便利，只有慢慢来的时候才能捡到。现在的高铁跑得很快，但是影子却跟不上，意境更是跟不上。

留存意境的方法越是笨拙越好。手机里拍的照片也没有什么用处。拍摄完之后才发现照片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路、几棵树、一盏路灯。使你的心灵为之震动的东西不在于照片中，在于拍照之前的一阵风、一份温度、一道从后脖颈处散发出来的寒意。传统的做法就是用笔记本。并不是写作的时候随便用几个词语。十一月份的时候，雨停了之后，在窗台上看到的是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雨水、青苔。五个词够了。三年之后再看那五句话的时候，那天下午的湿度、气味和光线都回来了。脑子认这个。脑子不要完整的句子，要碎的。只有把零散的部分组合起来才能形成意境，而一个完整的句子就是别人咀嚼过之后剩下的部分。

有境界的生活并不是通过努力得到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忙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在阳台上抽一根烟。烟头红了又暗、红了一次又暗一次。对面楼房上的窗户都亮着，是黄色、蓝色和白色的一格一格。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看什么。楼下的孩子叫了一声，但是又听不到了。把烟蒂扔到裤子上面去，懒得去拍打。这个时候，没有多想，但是比想了一天还要实在一些。说不出哪儿好，只感觉这一刻没有欠谁的人情债，不属于任何一个过去的一分钟里，也不属于任何一个未来的一分钟里。它是它本身，你是你本人。

雨又下起来了。这次是小毛毛雨，打不湿衣服但是可以打湿头发。窗户上的玻璃慢慢地挂上了水珠，远处的楼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近处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很抖。炉子上面放着水，马上就要开火了，壶盖发出“噗噗”的声音。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