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天堂妈妈短句
灶台上炖着萝卜汤。白汽往上冒。我伸手去拿盐罐子。手指碰到那个缺了口的瓷罐。停住了。
妈用了十几年的盐罐子。口子上磕掉一小块。她从来不换。说顺手。说用惯了。人走了快两年。罐子还在老地方。我每次做饭还往那个方向伸手。
想念这个词太大了。撑得慌。其实就是些零碎的东西。不经用。
凌晨四点醒了。窗户外面有鸟叫。叫得特别急。我妈以前说那是乌鸫。天不亮就叫的是乌鸫。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她也没读过什么书。就是知道很多奇怪的事情。现在听见鸟叫。脑子里自动补一句——乌鸫。像她还在旁边说似的。
想念天堂妈妈这种短句。本质是活人对死人的单向喊话。知道不会有回应。还是想说。跟对着空气说话差不多。不说难受。说了也没好到哪去。
菜市场卖豆角的胖大姐。嗓门大。跟妈一个路数。我绕着她摊子转了两圈。没买。就是想听她吆喝。她喊“豆角三块一把随便挑”。跟我妈当年卖菜时喊的一模一样。字都不差。站在韭菜味儿堆里。鼻子酸了一下。
衣柜底层。妈的棉袄。叠得四方。樟脑丸味道冲鼻子。我把脸埋进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洗太多次。她身上那股油烟混着洗衣粉的气味。存不住。散了。
手机里存着她最后发的语音。八秒。“冰箱里有饺子你回来自己煮别点外卖”。听了几百遍。每个字的尾音都能背。现在不放出来。怕听多了变成普通的声音。不是妈的声音。是手机里一段录音。
楼上装修。电钻突突响。我妈最烦这个。活着的时候会拿拖把杆子捅天花板。现在没人捅了。电钻响就响着。我躺着听。
有时候想。人在的时候嫌唠叨。人没了又到处找那种唠叨。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清明节回去。坟头的草长得老高。拔草拔了一上午。手磨出水泡。坐在水泥台子边上吃带去的橘子。剥开一个。想起小时候她给我剥橘子。白丝都撕干净。一瓣一瓣递过来。现在我自己撕白丝。撕得不干净。凑合吃。
所有关于想念天堂妈妈的短句。翻来覆去说的就是一件事。你不在了。我还按你在的时候活着。
吃面。往碗里加醋。加到一半停住。妈不爱吃酸。我以前不放醋的。什么时候开始放的。想不起来。
楼下那只黄猫又来了。蹲在厨房窗台上往里看。妈以前每天下午喂它。鱼汤拌饭。猫记得那个时间点。准时来。我打开窗户。猫看看我。看看厨房里面。跳下去走了。它等的人不是我。我懂。
收拾抽屉翻出妈的身份证。照片上她四十二岁。头发烫着小卷。穿红毛衣。那个毛衣我记得。领口磨起球了还穿。照片里笑得规矩。派出所照相都不让露牙。她其实笑起来有两颗假牙。烤瓷的。前面那颗。
做梦。梦见她在厨房洗碗。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我喊她。她不应。就一直洗。醒过来枕头上湿一块。不是哭的。可能是流口水。
人说时间能治好。一年多快两年了。没好。就是习惯了。习惯到一半想喊她。喊出口之前想起来人不在了。把话咽回去。嗓子眼堵一下。也就过去了。
过年包饺子。自己剁馅。白菜猪肉。刀起刀落。砧板响得震耳朵。以前是她剁。我在客厅看电视。菜刀声停了。她喊“馅好了来包”。现在刀声停了没人喊。厨房里只有自己喘气的声音。
邻居张姨在楼道里碰见我。拉着我手说“你妈以前老念叨你”。我说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她念叨我什么。吃不好饭。不找对象。这些事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
想念天堂妈妈短句这种东西。不是文章。不是诗。是活人日常里的趔趄。脚底下绊一下。站稳了继续走。
菜咸了。淡了。没人说。自己吃得出来。也不改。下顿还这么放盐。
天冷了穿秋裤。裤腰松紧带勒得肚子一道印子。以前她追着让我穿。现在没人追。自己穿上了。穿上就想。你看。你让我穿我穿了。也不知道想证明什么。
楼道里飘出炖肉的香味。花椒大料桂皮。我站在门口闻了一会儿。没进门。就那么站着闻。三楼那家肯定在炖红烧肉。妈的炖肉不放桂皮。她说桂皮苦。各家的味道不一样。
其实我不信什么天堂。她可能就在那罐盐里。在那件棉袄的针脚里。在每天早上的鸟叫声里。哪儿也没去。就是不能说话了。不能剁馅了。不能拿拖把杆子捅天花板了。
晚上煮了萝卜汤。盛出来。端到桌上。摆了两双筷子。又拿回去一双。坐下了。喝了半碗。
汤里忘了放盐。淡的。就着那口淡汤。心里突然松快了一点。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想到。淡了也没人唠叨我了。真没人唠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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