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北方多是二十三。南方有些地方是二十四。灶王爷要上天汇报工作。

这事马虎不得。家里掌勺的、主事的，提前几天就得把东西备齐。灶王爷在厨房烟熏火燎一整年，临走得让人家嘴甜点儿、心软点儿。汇报的时候多说好话，少打小报告。玉皇大帝那本账上，记的就是一家人全年的善恶得失。

祭灶供品有讲究。不是随便摆点吃的就完事。什么东西能上桌，什么东西不能碰，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钉得死死的。第一样不能少的是糖。糖是祭灶的核心物件。关东糖、糖瓜、南糖，这三样是祭灶的主力。关东糖长条空心，麦芽熬出来的，外边沾层芝麻。咬一口硬得硌牙，嚼起来粘得张不开嘴。糖瓜跟小南瓜似的，也是麦芽糖做的，滚圆瓷实。南糖是南方的做法，花生芝麻切糕一类，酥脆。为啥非得用糖？灶王爷吃了甜的，上天自然拣好听的说。更关键的是粘。糖化开黏糊糊，灶王爷嘴被粘住，想说坏话也张不开口。这一手属于软硬兼施。给甜头是敬你，粘嘴是防你。老百姓的实用主义，在祭灶这事上体现得明明白白。

酒也是必需品。烧酒，度数越高越好。有的地方用米酒，但老派做法还是高粱烧、二锅头这类烈酒。酒倒三杯，有的倒一碗。摆灶王爷画像前头。酒能通神，灶王爷喝高兴了，面色红润去见玉帝，汇报气氛也融洽。酒还有个实际作用——送行。马喂足了草料，人喝够了壮行酒，上路才精神。灶王爷骑的那匹马，等下还要单独说。

第二样重点物件是豆子和草料。黄豆、干草段、清水，这是给灶王爷坐骑准备的。灶王爷上天不能腿着去。骑马。马得吃饱。黄豆是精料，干草是粗料，清水解渴。讲究人家把黄豆炒熟，用碟子单装。草料切成一寸来长，码放整齐。水碗挨着草料碟。这些东西不放供桌正位，搁灶台边或者门口。马不进屋，在院里等着。主人把坐骑伺候好了，灶王爷赶路不耽误时辰。

水果也有固定搭配。柿子、苹果、橘子这三样常见。柿子取"事事如意"的谐音，苹果图平平安安，橘子求吉利。忌讳用梨。分离的寓意，大过年的谁也不想讨这个晦气。水果数量单数，三个或五个。摆盘不讲究造型，洗干净擦干水就成。香蕉菠萝这类南方水果，北方老派祭灶不用。不是东西不好，是不合古制。祭灶这套流程，动辄几百年没大改过。

面食不能缺。北方烙饼、馒头，南方年糕、米粿。灶王爷是家神，吃的是家常饭。饼得刚出锅的，热气腾腾往供桌上一搁。烙饼叫"灶王爷干粮"，路上带着吃的。馒头上点个红点，祭完了分给孩子吃，说是吃了灶王爷剩下的，一年不生病。南方年糕用糯米打出来，切成方片，油煎到两面金黄。黏软，跟糖一个道理，粘嘴用。米粿包豆沙馅，蒸熟，摆上三五个。

肉食分荤素两派。有地方讲究素祭，不沾荤腥。灶王爷吃素，上天路上清净。有地方必须上荤，猪头肉、烧鸡、方子肉，越肥越显诚意。肥肉叫"脂油"，脂油旺灶火，来年厨房烟火不断。折中办法是用鸡蛋。鸡蛋算荤算素一直扯不清。炒一盘鸡蛋，摊一张蛋皮，荤素两便。

香烛纸马是大件。香用三炷，黄纸叠成元宝状。纸马就是灶王爷骑的那匹马。杂货铺有卖的，红绿纸印的，马身上骑着个官人，就是灶王爷。有的地方不烧纸马，烧一匹布扎的小马，或者用红纸剪个马形。烧纸马前，先往马嘴上抹点糖稀，叫"喂马"。马吃了糖，跑起来有劲。烧的时候念叨几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纸灰飘起来，就算灶王爷动身了。

水饭是最后一道。一碗清水，一撮米，撒在灶台前。这是打发跟灶王爷来的那些小鬼小判的。他们没资格上桌吃供，主人家另备一份薄礼。米撒出去，鸡来啄，狗来闻，不赶。祭灶剩下的吃食，家里大人孩子分掉。糖瓜一人一块，啃得满屋子咔咔响。灶王爷尝过的糖，甜味好像更足。

祭灶时间也有说法。黄昏时分，天擦黑没黑透那阵。太早灶王爷没吃完晚饭，太晚路上不好走。旧时讲究"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灶王爷是男性神，女人得回避。现在没这讲究了，谁在家谁祭。灶台擦干净，旧灶王爷像揭下来，跟纸马一块烧。年三十再贴新的，叫"接灶"。新旧画像一模一样，对联年年是那两句：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供品里绝对不出现的东西也得记清楚。狗肉不行，灶王爷忌讳。蒜泥韭菜这类味道冲的也不行，上天汇报一张嘴一股蒜味，不像话。牛肉部分地区忌讳，灶王爷骑青牛的说法有，但没统一标准。最要紧一条——供桌上不能有破碗烂碟。裂了豁口的碗，穷气。灶王爷看见，玉帝那儿就记一笔：这户人家日子不宽裕。其实宽不宽裕的，谁也不愿意让神看见寒碜。

灶王爷吃剩下的糖，小孩子抢着要。叫"灶糖"，吃了败火、不牙疼。有没有用另说。麦芽糖确实润肺止咳。老辈人信这个，代代传。腊月二十三晚上，满城甜腻腻的糖味，混着烧纸味、香火味。第二天灶台上糖渣子还在，蚂蚁排着队搬。灶王爷这会早到南天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