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吃食这事，北方人一张嘴就是饺子。韭菜鸡蛋、猪肉大葱、三鲜虾仁，腊月二十三灶台边一盖帘一盖帘码着。没错，饺子是主场。可中国地盘大，往南走几百里，灶王爷面前供的东西就变了样。关东糖。山东地界叫糖瓜。麦芽糖做的，乳白色长条，切成段，表面撒层芝麻。凉的时候硬邦邦，咬一口嘎嘣脆，嚼两下就粘牙。关东糖的关键作用不是给人吃，是给灶王爷吃，粘住嘴，上了天说不出坏话。祭灶仪式结束，糖进了小孩嘴里。大人从灶台拿下来一块，掰开，断茬是蜂窝状的，那是熬糖时搅进去的气孔。含化了，嗓子眼发腻。

再往南。湖北一带，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不吃饺子，打糍粑。糯米蒸熟，倒进石臼，两个人抡木槌，一下一下砸。砸到米粒看不见，变成一团白腻的糕。趁热揪一块，滚上黄豆粉白糖，直接吃。剩下的摊平晾凉，切成方块，能存到正月十五。打糍粑是个体力活，糯米黏性大，木槌提起来费劲，落下去要准。石臼旁边站个人，手蘸凉水，翻动米团。动作慢了，槌子砸手上。湖北乡下现在还有人家保留石臼，城里人用机器，打出来细腻，少了木槌砸出来的韧劲。

广西过小年，年粽。个头巨大，一条粽子两三斤重。粽叶是芭蕉叶，裹糯米绿豆五花肉。年粽的包法讲究紧实，绳子勒得越紧，煮出来越香。扎不紧进水，米就散。煮年粽是大锅，柴火烧一夜。腊月二十四开始煮，灶膛火不灭，咕嘟咕嘟到天亮。剥开粽叶，糯米染了芭蕉叶的青色，肉里的油渗进绿豆粉。广西人年粽不独食，切成厚片，油煎，两面焦黄。一条年粽一家人能吃三天。

湖南小年，灶台上还有一样东西——米饼。糯米粉调糖水，揉成团，压进木模子。模子雕花，鱼、桃、福字。磕出来上蒸笼，蒸熟摊凉，再炭火焙干。焙干的米饼硬，咬不动，得泡热水吃。小孩偷嘴，塞一块进兜里，含半天才软。米饼是祭灶供品之一，跟糖瓜作用类似。湖南话叫"糊口"，意思差不多，堵灶王爷嘴。只不过米饼堵法温和些，不粘牙，顶多让灶王爷嚼半天说不了话。

福建闽南，小年吃红龟粿。糯米粉拌红曲，包豆沙或花生馅，压进龟形模子，底下垫香蕉叶蒸。蒸出来红彤彤，龟背纹路清晰。红龟粿不单小年吃，祭祖拜神都有它。红色在闽南习俗里代表吉庆，龟象征长寿。粿皮软糯，馅料甜腻。闽南人做红龟粿一笼几十个，分送亲戚邻居。香蕉叶的清香渗进粿里，放凉了吃有股草木气。

山西那边，小年吃火烧。发面饼，裹油酥，擀成圆饼，铁鏊子上烙。两面烙出焦花，再放炉膛边烤，烤到鼓起来。火烧不甜，咸口，夹卤肉吃。腊月二十三，山西人灶台边一摞火烧，一碗羊杂割。火烧掰开，热气冒出来，面香味冲鼻子。山西火烧讲究层多，油酥起的作用，擀面时反复折叠。好的火烧掰开能看见十几层薄皮。小年这天打下的火烧，留几个放到除夕夜，叫"接年火烧"。

四川部分地方过小年，爆米花糖。糯米蒸熟晒干成阴米，铁锅炒膨胀，混进麦芽糖浆，撒花生芝麻，倒进木框压实，切块。爆米花糖酥脆的关键在阴米的干湿度，太潮炒不泡，太干容易焦。川东一带小年做这个，灶火旺，铁锅烧热，阴米倒进去，锅铲不停翻。米粒炸开的声音密，像放小鞭。糖浆熬到牵丝，倒进去拌匀。趁热切，凉了切不动。切糖的刀要快，一刀下去不碎边。小孩站旁边等边角料，塞嘴里，咔嚓响。

东北小年，除了饺子，冻梨从屋外端进来。花盖梨秋天摘下，直接扔户外，零下二十度冻成黑铁蛋。吃之前泡凉水，梨外面结层冰壳，敲开，梨肉软塌塌。嘬一口，酸甜水顺着嗓子下去。东北屋里烧炕，干热，冻梨解燥。冻梨的甜度比鲜梨高，冻的过程中水分结冰析出，糖分浓缩了。小年这天冻梨端上桌，一人一个，吸溜吸溜嘬。这是零嘴，不算正经饭，但腊月二十三桌上缺不了它。

江浙一带，小年吃廿四夜饭。主菜是红烧肉，配年糕。水磨年糕，粳米糯米掺着，磨浆压干，上笼蒸透，石臼捣过，搓成长条。年糕切厚片，下进红烧肉汤里煮。肉汤浓，年糕挂汁，咬下去软韧。手工年糕和机器年糕区别在嚼劲，捣过的米浆分子重新排列，拉伸强度高。小年这顿肉汤年糕吃完，年糕剩下的泡水存，能吃到正月十五。水得每天换，不然馊。

过小年吃食的分布，大体以秦岭淮河为界。北边饺子糖瓜火烧，南边糍粑年粽年糕。界限也不绝对。南北交界的地方，小年桌上既有饺子也有糍粑。灶王爷大概也习惯了，上天汇报路上，嘴里一会粘糖，一会粘米饼，一会粘年糕。不管哪样，意思差不多——把嘴堵上，多说好的，少说坏的。老百姓把希望揉进面里，蒸进米里，熬进糖里。吃进肚子，年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