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至陆之昂喜欢谁
陆之昂。立夏。傅小司。
三个人在浅川一中的走廊里交错走过的影子,拉得再长也叠不到一块去。陆之昂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阳光能从左边第三颗牙齿的缝隙里漏出来,成绩好得不用怎么费劲,篮球打得也利索。他在人群里永远是先被看见的那几个。
立夏是从县里考进浅川一中的。开学第一天抱着一摞书在楼梯拐角撞上陆之昂,书撒了一地。陆之昂蹲下去帮她捡,捡到一本数学辅导书,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班级和名字。他就记住了这两个字。
陆之昂喜欢立夏,从高一开始。
这件事他自己清楚得很。不是那种非得昭告天下的喜欢,是每天早上到教室先往立夏座位看一眼的喜欢。立夏的课桌在靠窗第三排,阳光打在她课本上的时候她会眯一下眼睛。陆之昂坐她斜后方,隔了两排。他上课走神的时候目光就往那个方向落。
立夏成绩中等偏上,数学吃力。陆之昂数学好,经常装作不经意地把自己笔记推过去。笔记写得工整,重点用红笔圈了。立夏还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夹一张纸条,写着谢谢,画个笑脸。陆之昂把这些纸条收在笔袋夹层里。
傅小司是高二才跟他们走在一起的。傅小司画画好,话少,整个人像罩了一层薄雾。立夏开始往画室跑。陆之昂也跟着去,坐在画架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三个人放学后常常一起走,浅川的梧桐树叶子从春天绿到秋天。
陆之昂的喜欢从来没有说出口。
他不是不敢说。是看得太清楚。立夏看傅小司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不是比较,是立夏自己大概都不知道,她跟傅小司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沉一点,跟平时和别人说话的音调不一样。陆之昂听出来了。
傅小司那个人,对谁都是一个温度。立夏在他画室待着,他画他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立夏,像看静物台上的苹果。立夏不在乎这个温度低不低,她待得住。陆之昂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明白。
有一回晚自习后下雨。三个人只有一把伞。陆之昂把伞塞给立夏,说我跟傅小司跑回去。立夏撑开伞,傅小司很自然地站到她左边。陆之昂在雨里跑了几步回头看,伞底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走远了。雨水顺着头发流进领口。他站在原地停了几秒钟,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高三那年傅小司要去北京参加美术集训。立夏帮他收拾东西,在画室待到很晚。陆之昂买了三瓶汽水走过去,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看见立夏站在傅小司旁边看他收拾画笔,脸上那种认真的神情。汽水他没送进去,自己坐在操场边喝完了三瓶。
陆之昂对立夏的喜欢,到最后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保护和退让。
不是牺牲。这个词太重。是立夏需要什么的时候,陆之昂先一步递过去。立夏冬天手冷,他抽屉里备着暖宝宝。立夏体育课跑八百米,他提前在终点拿着矿泉水。立夏考试前紧张得咬嘴唇,他就在旁边讲些有的没的让她分心。这些事他做得太自然,立夏没察觉有什么特别,傅小司也没察觉。
后来立夏和傅小司在一起了。陆之昂是第一个知道的。立夏告诉他的时候脸有点红,说之昂你别跟别人讲。陆之昂说好。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打了两个小时篮球,投进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三分球。
高中毕业。三个人去了三个不同的城市。
陆之昂在大学的头半年,走在校园里有时候会下意识往左边看。左边没有人。立夏在别的城市跟傅小司打着长途电话。他在浅川养成的那些习惯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暖宝宝过期了压在箱子底下,毕业的时候忘了扔。
陆之昂对颜末,是另外一种东西。
颜末是大学同学。追陆之昂追得全系都知道。食堂占座,图书馆送咖啡,篮球场边上喊加油喊得最大声。陆之昂一开始躲。不是讨厌颜末,是还没从浅川的影子里走出来。
立夏来过一次电话,说跟傅小司分手了。陆之昂在宿舍阳台上听她哭了四十分钟。挂掉电话以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通讯录里立夏的号码还是高中那个,头像是一棵梧桐树。他没有拨回去。
颜末在那之后不久又一次在食堂堵住他,把一盒巧克力拍在桌上,说陆之昂你吃不吃。陆之昂拆开吃了一块。颜末愣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来。
陆之昂后来选择颜末,不是因为退而求其次。
颜末跟立夏完全不一样。立夏安静,颜末闹腾。立夏什么事情都放心里,颜末有什么说什么。立夏让人想去保护,颜末让人觉得被她保护也不是不行。陆之昂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以前那种喜欢,是把立夏放在一个需要他照顾的位置上。颜末不需要他照顾,颜末要的是他站在旁边就行。
大学最后一年陆之昂带颜末回浅川。走在浅川一中的围墙外面,梧桐树还在。颜末拉着他的手说这就是你高中啊。陆之昂抬头看了看靠窗第三排那个窗户。窗帘换过了,以前是蓝色,现在是绿色。
立夏结婚的时候给陆之昂发了请柬。电子请柬,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歌。陆之昂去了,颜末坐在他旁边。立夏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新郎旁边,笑得很安稳。陆之昂在台下跟着鼓了掌。
散场的时候立夏走过来。颜末去拿外套了。立夏看着陆之昂说,之昂,谢谢你高中那几年。陆之昂笑了笑说谢什么。立夏说我知道的。陆之昂没说你知道什么。颜末拿着外套回来,陆之昂接过来穿上,三个人站了几秒钟,立夏的新郎在远处叫她。
陆之昂对立夏的喜欢真实存在过,持续了整整三年,没有结果,也不需要结果。
那些纸条还收着。暖宝宝早扔了。立夏的号码存在手机里,偶尔过年群发祝福的时候会勾上。颜末知道立夏是谁,陆之昂自己告诉她的。颜末听完说哦,然后咬了一口苹果说那你还挺长情的。陆之昂说现在不了。
现在不了。这四个字说出来很轻。十六岁到十八岁,浅川的梧桐树绿了三次黄了三次。陆之昂在那条放学的路上走了几百遍,左边是立夏,右边是傅小司。他走在最边上,踩着路沿石,有时候掉下来有时候不掉。
立夏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笔袋夹层里的那些纸条。也没必要知道了。陆之昂后来搬家的时候笔袋找不到了,大概夹在哪本书里一起卖了废纸。收废纸的老头不会打开看。
浅川一中的放学铃还是那个声音。新一届的高中生从校门涌出来,三三两两走在梧桐树底下。里面总有一个陆之昂,走在靠边的位置,踩路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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