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南方小年。掸尘扫房子。北方部分地区叫扫房。

老黄历上写得很清楚。腊月二十四，宜扫舍，忌动土。不是什么复杂仪式。家家户户绑竹竿，竿头捆竹枝或者鸡毛掸子，从屋顶到墙角，从窗台到门后，蜘蛛网、灰尘、积了一年的陈垢，全清出来。灶台擦三遍，锅底灰刮干净。八仙桌搬到天井里，拿井水冲，晾干再抬回堂屋。

这活累。房梁高，仰头举竿子，灰尘落一脸。墙角蛛网黏，得使劲捅。床底下箱子挪开，老鼠窝端掉，陈谷子烂芝麻扫出来。灶台油垢厚，热水碱面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窗棂格子用湿布一道道蹭，木纹都露出来才算完。

为什么是二十四。老辈人说，灶王爷腊月二十三上天汇报工作，二十四扫房子不怕冲撞神明。也有说辞。灶神回天庭，各路神仙也陆续上天述职，人间没那么多讲究忌讳，扫灰动土不犯冲。趁着这空档把家里收拾利索，等除夕诸神归位，干干净净迎新年。

还有个说法。扫尘谐音扫陈。陈旧陈腐，扫出去。一年到头攒下的晦气、穷气、病气，趁这天全扫出门。垃圾不能往院里堆，要倒在大门外，越远越好。倒垃圾时不许回头，回了头等于又把晦气看进眼里带回来。小孩不懂，老人站门口喊，往前走，别回头。

祭灶在二十三。北方多数二十三过小年，南方多数二十四。这事复杂。灶王像贴锅台墙上，两边对联写“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供品摆糖瓜、麦芽糖、糯米糕。粘甜东西糊嘴，灶王爷上天汇报时嘴甜，只说好话。也有供酒糟的，灶王喝醉，晕乎乎忘了说坏话。马料草料也备着，灶王爷骑马上天，坐骑得喂饱。黄昏时揭下旧灶王像，连纸马纸钱一块烧，嘴里念叨“灶王爷本姓张，骑着马挎着枪，上西天见玉皇，好话多说坏话瞒”。灶王像烧成灰，飘飘悠悠升起来，就算送走了。

扫完房子洗被褥。二十四到二十八，天天有安排。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割年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时间紧凑，一天不能耽误。被褥拆洗，棉絮拿到院里晒，竹竿敲得嘭嘭响。床单枕套浆洗干净，米汤浆过，晾干后硬挺挺，铺床上沙沙响。

贴窗花也是这时候。扫净窗棂，旧窗纸撕掉，新白纸糊上，再贴红窗花。剪窗花费功夫。喜鹊登梅、五福临门、连年有余、麒麟送子。老太太坐炕上，红纸叠几折，剪子转几下，抖开就是一张。小孩趴旁边看，手痒也想剪，老太太拍开手，说剪子快，别碰。

南方有些地方，二十四这天还要烧纸祭祖。堂屋摆供桌，放三牲、水果、糕点。点上香烛，全家老小依次磕头。请祖宗回来看看，家里打扫干净了，年货备齐了，儿孙都好。纸钱烧在铁盆里，灰烬用黄纸包好，年三十再送出门。

还有个规矩。扫尘这天不能骂人，不能说晦气话。万一失手打了碗碟，赶紧说“碎碎平安”。扫帚从门口往屋里扫，叫聚财，反过来从屋里往门外扫，叫散财。二十四这天必须从里往外扫，散晦气不散财气。扫到门槛处停一停，最后一下猛扫出去，同时喊一声“走”。

城里现在没这些讲究。腊月二十四照常上班，晚上回家点个外卖。要打扫也是周末找保洁，三小时完事。玻璃窗擦得透亮，地板拖得反光，但总觉得少了什么。竹竿捆竹枝扫房梁，灶台贴灶王像，铁盆烧纸钱，竹竿敲棉絮嘭嘭响。这些画面越来越模糊。

二十四扫尘的核心是辞旧迎新。辞旧不只是扫灰尘，是把旧年的不顺、不快、不干净全部清掉。迎新也不只是贴窗花贴对联，是给新一年腾地方。屋子干净了，人心里也干净。新被褥铺好，新衣裳叠好，新筷子摆好。等着除夕那顿年夜饭，等着初一的鞭炮声。

有些地方叫“掸尘日”。掸，拿掸子拂拭。尘，陈也。掸尘就是拂去陈旧。一年到头，人来人往，锅碗瓢盆，鸡飞狗跳，日子过得再紧巴，腊月二十四也得收拾一回。有钱没钱，干净过年。这话实在。

小孩的记忆里，腊月二十四大扫除是过年前最累的一天。大人指挥，搬桌子挪箱子递抹布端水盆，跑进跑出十几趟。干完活天擦黑，灶台烧热水洗澡，换上干净秋衣秋裤。床单被套全是肥皂味，钻进被窝觉得格外暖和。窗户纸新糊的，透着外头天光，隐隐约约看到窗花影子。

腊月二十四的风俗核心就一个动作——扫。扫屋子，扫院子，扫灶台，扫窗棂。扫出去的灰尘堆在门口，用簸箕撮起来，一直端到村口倒进沟里。回来路上不许回头。倒干净了，这一年就算交代过去了。剩下的事，交给除夕，交给新年。

规矩不复杂。记住三样。扫尘从里往外扫。倒垃圾不回头。说话不带晦气字眼。其他怎么方便怎么来。灶王爷上天了，看不见，但天看着。人做事，天知道。老辈人信这个。现在人不一定信，但腊月二十四打扫卫生总归是好事。屋子干净了，住着舒服。窗明几净，心也敞亮。

扫尘工具也有说头。竹竿绑竹枝，竹枝辟邪。鸡毛掸子用公鸡尾羽，取阳气旺。抹布要新的，旧抹布不吉利。水盆里滴几滴花露水或者煮过艾叶的水，擦完有股清苦味，蚊虫不近。讲究人家还在墙角撒雄黄粉，防蛇虫鼠蚁。这些零碎讲究各地不同，大同小异，核心不变。扫尘。

腊月二十四。早上起来烧锅热水。拆被褥。绑竹竿。挪家具。从堂屋开始，一路扫到灶房。房梁上灰条子垂下来，拿竿子一卷就掉。墙角蛛网缠着灰，一团团往下落。窗户纸撕掉，糊新纸，贴窗花。灶台擦三遍，铁锅擦到发亮。做完这些天也黑了。烧水洗澡，换干净衣裳。坐下吃饭。腊月二十四，就这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