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是个节气。清明也是个节日。节气遇上节日，一年就这一回。

扫墓这事排在第一位。北方叫上坟，南方叫拜山。叫法不一样，干的活差不多。带把铁锹，带几刀纸钱，带点供品。坟头上的草该拔了。土被雨水冲走的地方得补上。挂纸是扫墓的核心动作。把长条白纸压在坟头，石头压住，风吹起来才算数。压不住不行。纸飞了等于白来。讲究的人家还要往坟上培新土。一锹一锹拍实。土拍不实雨水灌进去，里头就潮了。潮了是大忌。供品摆三样五样都行。酒盅子倒满。磕头。有的地方磕三个，有的地方磕四个。磕完头烧纸。黄表纸叠成元宝形状。烧的时候不能挑，让它自己着透。挑碎了钱就不完整了。底下的人收不到整钱。青团。江南一带清明必吃。艾草汁和面，豆沙馅或者芝麻馅。蒸出来颜色发暗绿，不是那种鲜亮的绿。寒食传统在青团上保留得最完整。提前蒸好，凉着吃。不加热。加热反而不对味了。北方吃馓子。油炸的面食，细条盘成一把。吃的时候掰开，脆的。馓子能放，十天半月不坏。古时候寒食禁火，就靠这个顶饿。枣锢飞燕。山东那边的面食。燕子形状，眼睛用花椒粒点上。蒸熟了挂在门框上。过了清明摘下来分给孩子。寓意燕子回来了。寓意春天到了。

插柳。柳枝插门框两边。清明不插柳，红颜变皓首。老话这么讲。柳树好活。剪根枝条插土里，浇点水就生根。别的树没这么皮实。插柳图的就是这个意思。生命力强。观音菩萨净瓶里插的也是柳枝。能辟邪。有些地方把柳条编成圈戴头上。小孩戴。大人也戴。柳条干了也不摘，让它自己掉。摘早了不吉利。

荡秋千。以前是清明正经习俗，现在成了公园游乐项目。唐宋那会儿秋千架搭得高。女子荡起来裙子飘。墙外头能看见。所以清明那几天大户人家秋千架周围要拉布幔子。防人看。现在没这些讲究。秋千原名千秋，汉武帝时候宫里传出来的。后来叫白了成秋千。打秋千。打过梁。越高越好。高过横梁才算本事。女孩子家一般不过梁。过梁不雅。但私下里都想过。蹴鞠。古代足球。清明踢球是惯例。军队里头尤其盛行。练兵用的。体能训练。后来传到民间。宋朝有专门的蹴鞠社。相当于现在的足球俱乐部。球用皮子缝的，里头塞毛发或者吹气。清明那天社里组织比赛。输赢有彩头。赢的得酒肉。输的挨罚。

放风筝。断鹞放晦气。这是老说法。鹞就是风筝。清明放风筝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放完了要收回来。清明那天故意把线剪断。让风筝飘走。飘得越远越好。意思是把一年的晦气带走。风筝上还写字。写病痛写灾祸写不顺心的事。线一断全飘走了。谁捡到谁倒霉。所以清明那天的风筝不能捡。地上看见也不捡。绕线板子都不捡。捡了等于把别人的晦气接回家。

踏青。说白了就是春游。扫墓顺带的事。坟地多在郊外山上。上完坟不急着回。附近走走。挖点野菜。荠菜这时候正嫩。苦菜也行。蒲公英还没开花，叶子能掐。踏青踏的是地气。踩踩青草。接接地。冬天憋了一季。脚底下暖和了浑身都舒坦。古人管这叫探春。探春比踏青文雅。意思差不多。宋朝人踏青带食盒。里头装酒装菜。找块平整石头摆开。喝两盅。对着野景。那叫一个自在。

寒食。清明前一天。严格说寒食是单独的节日。后来跟清明并一块了。寒食禁火是纪念介子推。介子推割肉给重耳吃。重耳当了国君忘了封赏。介子推背老母躲进绵山。重耳放火烧山逼他出来。介子推抱树烧死。重耳悔了。下令这天不许生火。吃冷食。故事真假不论。冷食吃了几千年是真的。寒食节吃的全是凉东西。粥是凉的。饼是凉的。菜是凉的。实在要热只能喝口热水。老辈子规矩严。现在没这么多讲究。知道介子推的人都不多了。

蚕花会。江浙一带清明特有。蚕乡的庙会。清明前后蚕事要开始了。蚕农到庙里拜蚕神。求蚕花娘娘保佑今年蚕宝宝不闹病。蚕花会是清明习俗里最热闹的集市性质活动。卖桑叶的。卖蚕种的。卖蚕匾蚕架的。全凑一块。还有唱戏的。庙台上连唱三天。蚕农拿香火钱点戏。点哪出唱哪出。卖蚕花。蚕花不是真花。红纸扎的。买回去插蚕室门口。也有绢做的。更精致。插到蚕上山才取下来。取早了蚕不做茧。

清明果。跟青团类似但不一样。青团是点心。清明果是主食。江西浙江交界那块吃得多。馅是咸的。笋丁豆腐干腊肉末。皮用鼠曲草汁和面。蒸熟了油亮亮的。鼠曲草比艾草柔和。没那么冲的味。当地人管这叫清明粿。清明粿的形状有讲究。圆的祭祖用。三角的自己吃。长条的是给没满十二岁小孩的。不能混。混了老人要骂。骂的不是味道。是规矩。

挂纸钱。不光坟头挂。有些地方家里也挂。堂屋门楣上贴白纸条。贴到清明过完。门口撒石灰。画个圈。防虫蚁。其实是老法子。石灰确实杀虫。清明前后虫子开始活动。墙角撒一圈有用。有的人家屋檐下插桃枝。桃枝辟邪。清明阴气重。鬼门开。桃枝挡着不让进。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插的人不少。

清明螺。螺蛳清明时节最肥。过了清明就产籽。产完籽瘦了。所以赶在清明前吃。清明螺赛过鹅。江南民谚。酱爆螺蛳。汤汁要宽。咸鲜带辣。吸螺蛳是个技术。不会吸的拿牙签挑。会吸的一口气吸三四个。壳堆成小山。河边摸螺蛳。清明放假孩子都去。提个竹篮。卷裤腿下水。摸上来挑大的。小的扔回去。回家养清水里吐泥。吐一晚上。第二天炒。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农谚。节气到了。地温上来。瓜种豆种能下地了。清明是春耕的分界线。清明前下种容易烂。地气没通。清明后下种保险。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老辈人看清明天气。晴则年景好。雨则有春汛。阴则倒春寒。年年看。年年准不准另说。反正看了几千年。

清明雨。确实多。统计下来清明前后降雨概率比平时高。古人定节气不是拍脑袋定的。观察了多少代才定准。清明一候桐始华。二候田鼠化为鴽。三候虹始见。七十二候记得清清楚楚。桐树开花。田鼠躲进洞。鹌鹑出来活动。彩虹开始出现。都是真的。年年这时候发生。差不了几天。

纸钱烧完了灰是热的。风一吹往上飘。飘得高说明底下收到了。飘不高说明有东西挡着。也可能是风小。管它呢。磕完头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收拾供品。酒洒地上。剩的带回去。不能浪费。青团带回去分给邻居。邻居也回赠自家做的。味道不一样。每家艾草汁浓淡不同。馅也各有各的配法。换着吃。清明就在这种交换里过完了。明年还来。坟还在。人还在。习俗就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