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土地婆
土地公这名号,乡下叫法多了。田头伯。地头爷。社神。老辈人张口就是土地公公,尾巴带个重叠,像喊自家叔伯。管的地盘极小。一个村。一座山坳。几条田埂围起来的那么点地方。比灶王爷管得宽些,比城隍爷差得远。阴间行政体系里头,土地算最低一层实职干部。没品级。没俸禄。靠香火过活。
模样倒是统一的。白胡子老头。矮胖身子。拄根拐棍。脸上笑呵呵的,不像当官的,像村口下棋的老头。庙也小。乡下土地庙很多只有半人高。石头搭的。水泥砌的。讲究些的盖瓦,不讲究的压块石棉瓦算数。里头供着两尊泥胎。左边土地公。右边土地婆。两个人并排坐着,跟村里老两口看电视一个姿势。
土地公的来历乱得很。不同地方不同说法。有说是周朝税官的。有说是汉朝小吏的。福建那边讲是唐代一个叫张福德的老仆,主人外放做官,他留在老家照看宅子,死了以后显过几次灵,乡人就供起来了。台湾的说法更细。张福德,字濂辉,周武王二年生人,活到周穆王三年,享寿一百多岁。这些考据都是后人附会的。正经典籍里查不到。社神祭祀倒是很早。《礼记》里就有。二十五家为一社。社有社神。管五谷生长。管风雨调顺。后来社神人格化了,变成土地公。
土地婆的出场晚得多。早期土地庙只供土地公一位。南宋以后土地婆才坐进去。民间有一套说法。玉皇大帝本来要派土地公单独上任。土地婆不干。跟着去了。还有个故事讲土地公想给天下人散财,让穷人都过好日子。土地婆拦住他。说穷的给钱能变富。富的给钱能变横。横的给钱能变恶。这钱不能乱散。土地公听了,收手了。所以后来有人说土地婆心眼小,不体恤穷人。也有人说土地婆看得远,懂规矩。
土地公的职司范围窄得具体。管户籍。管田产。管坟地。村里死了人,孝子要去土地庙报庙。烧纸钱。点香。告诉土地爷某人户籍要迁走了。动土盖房要祭土地。挖地基前摆三牲。怕冲了地脉。闽南那边更讲究。每月初二、十六做牙。祭土地。二月初二头牙。腊月十六尾牙。商户尤其重视。老板请伙计吃饭叫打牙祭。菜里鸡头对着谁,谁过了年就不用来了。这些事土地公都管。很琐碎。很具体。
土地婆管什么。说法不一。多数地方她就是个陪祀。不吃香火。不受跪拜。庙联上偶尔提一句。什么公公十分公道,婆婆一片婆心。实际上老百姓求事都找土地公。求财。求平安。求收成。求家里人出门在外顺当。没人求土地婆。她坐在旁边,跟村里婆婆一样。不插嘴。不管事。逢年过节跟着沾点香火。
民间对土地婆的态度很有意思。既供着,又编排她。说她小气。说她拦着土地公做好事。说她掌管家里的锁,土地公想开仓放粮,她不给钥匙。这些故事里头有抱怨,有不平,但没恶意。更像村里人议论隔壁老夫妻。说老头心软,老太婆精明。日子是这么过的。精明有精明的道理。心软有心软的好处。供在庙里也是这么个供法。两个人一块供着。拆不开。
土地庙的分布密度极大。旧时每个自然村都有。城镇里每条街巷都有。一个县少说几百座。多则上千。现在福建、广东、台湾的乡下还能见到。村头一棵大榕树。树底下一座小庙。庙前一个香炉。炉里香灰堆得冒尖。旁边总有个老人在扫地。没人安排。没人给钱。自己扫。扫了几十年。问他为什么扫。他说土地公照看全村,不能让他门前邋遢。
闽南的土地公还有出巡的习俗。正月里把神像抬出来游境。轿子不大。两人抬着走。锣鼓敲得热闹。每家门口摆香案。放鞭炮。土地公轿子到谁家门口,主家就作揖。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家务事。儿子考学。闺女嫁人。孙子生病。鸡被黄鼠狼叼了。全跟土地公念叨。土地公就听着。轿子晃过去。下一家接着念叨。
坟地边上的土地公职能特殊。叫后土。墓碑侧边立个小石碑。刻后土两个字。是守墓的。扫墓时先祭后土。再祭祖先。后土也是土地公。分工不同。活人的地盘叫福德正神。死人的地盘叫后土。界限划得清楚。这种分工在神谱里找不到正式文件。完全是老百姓自己安排的。觉得该有这么个岗位。就设了。觉得该有个人守墓。就让土地公兼了。
土地婆的香火近年有些变化。台湾几间大的土地公庙开始给她单独立像。金身塑得富态。手里拿个元宝。或者抱个孩子。管财。管子嗣。职能扩展了。以前不归她管的事现在也管。信众觉得多拜一个没坏处。土地公土地婆一起拜。拜完心里踏实。庙里香火钱多了。土地婆的供品也讲究起来。以前摆碗米饭就行。现在得三牲。水果。鲜花。跟土地公一个规格。
概念就这么回事。一个管地界的小神。一个陪祀的老婆婆。两个人坐在小庙里。管些鸡毛蒜皮的事。庙小。神小。事小。但缺不得。乡下人信这个。城里人也信。搬新家先拜土地。开店先拜土地。不是求大富大贵。是求地头上有个照应。有个讲理的地方。有个能念叨念叨的对象。土地公听着。土地婆听着。听了几百年了。还会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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