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头不是随便跪下去点个头就完事。地底下的人讲究这个。活着的人更讲究。弄错了顺序，少了一道手续，老人嘴上不说，眼神能剜人。那套动作传了多少辈，有它的章程。

先讲站的位置。坟前正位，面向墓碑。双脚并拢还是分开？并拢。脚跟靠脚跟，脚尖自然外八，站直。手里拎的供品、纸钱先放一边。人没站稳不能跪。这步叫立定。立定了，收住心神。旁边有人烧纸有人摆供，别管。轮到自己磕头时，必须面对墓碑正中，身体与碑成直角，歪了斜了都是大不敬。坟头草多高无所谓，位置要对。

立定之后作揖。站着作，不是跪着作。双手抱拳，左手包右手。男的左手在外，女的右手在外。别弄反。弄反了是丧事上给活人行礼的手势。抱好拳，从胸口位置开始，向上推，推过额头，再缓缓放下至原位。这一套叫一揖。坟前作揖，通常连作三个，节奏要稳，不能赶。有人图省事，随便拱拱手算完。那叫糊弄鬼。作揖时眼睛看墓碑，余光扫着地面，防着脚下香火烫着。

作完揖，撩衣。老辈子穿长衫，得把前襟撩起来。现在穿夹克羽绒服，这步简化，象征性提一提裤子膝盖处，把裤腿松一松。目的是跪下去时利索。紧身裤不好跪，提前把膝盖部位的布往起拽拽。撩衣动作要轻，幅度大了显得毛躁，不做又显得外行。

撩完衣，跪。先下右膝，再下左膝。这是规矩。为什么先右后左，说法多。有的讲右膝接地气，有的讲左为阳右为阴。记住顺序，错不了。双膝着地后，屁股不能坐脚后跟上，得挺着。腰板要直。跪在那里，像根桩子。手放哪？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或者搭在大腿上。别插兜，别抱膀子。

跪稳了，上香如果还没上。磕头前香得点上。三炷香，左手持香，右手点火，香头火苗不能用嘴吹，得用手扇灭或者晃灭。香插进土里要直，三炷香间距均匀。香燃着，人退回来跪好。

接下来是磕头的正题。磕头数目有讲究。神三鬼四人拜一。给坟里亲人磕，四个头。给土地庙磕，三个头。给长辈活人拜年，一个头。坟前别磕错。四个头怎么磕？

第一个头。双手撑地，位置在头两侧，与肩同宽。头低下去，前额触地。地面是土，就实实在在地碰一下土。水泥地，轻轻点到为止。额头触地瞬间，手不能松开，得撑着。磕下去，略微停顿，一个呼吸的功夫。起来时头先抬，手再离地，恢复跪姿。

第二个头重复。双手撑，额触地，停顿，起。节奏保持一致。连着四个头，中间不能有人说话打断，打断得重磕。手撑的位置不能变，头磕的位置也要尽量同一块地方。坟前土被额头砸出个小坑，那是规矩留下的印。

四个头磕完，人还跪着。这时候才轮到心里说话。想说什么，默念。别出声。出声是唱戏，不像上坟。跪着默念的时间可长可短。念完了，起身。

起身也有顺序。先起左膝，再起右膝。跟跪下时正好相反。左膝离地，身体重心移到右脚，站直。站直后再作一次揖，还是三个，站着作。这遍作揖是告诉先人，礼成了，要走。

整套动作不算完。纸钱烧在磕头前还是磕头后？各地习惯不同。大部分地方先烧纸，再磕头。纸灰飞起来，象征先人收了钱。烧纸时要拿棍子拨着火，让纸烧透。嘴里得念叨，某某来收钱之类的话。烧纸不能用棍子乱拨，得顺着火势，从边缘往中间拢，纸灰不能挑太高，扬起来灰迷眼不吉利。

磕头时旁边有人看着，有些忌讳得提一句。怀孕的、来月事的，老规矩不让靠近坟头。小孩子磕头，大人得扶着腰，怕一头栽倒。穿裙子别跪，一跪土沾一腿，回去不好洗。戴帽子要摘。墨镜摘掉。手套摘掉。光手光脸见先人。

图解这事不好在文字里画出来。想象一下分解动作：一、面向碑立正。二、作揖三个。三、提裤腿。四、右膝跪。五、左膝跪。六、手撑地。七、额头碰地四次。八、默念。九、左膝起。十、右膝起。十一、站直作揖三个。十二、收拾供品走人。

这十二步里最容易错的是磕头数目。坟前磕四个头，有人跟着活人拜年学，磕一个就站起来，那叫糊弄。四个头，一个不能少。实在记不住，看坟头纸压的数量。压单不压双，磕双不磕单。

如果坟地泥泞，铺张报纸垫着跪。起身后报纸带走烧掉，不能留别人坟头。下雨天上坟，磕头时披着雨衣，磕下去雨水顺着帽檐流，该磕照样磕。先人不挑天气，挑的是人心。

还有种情况，坟头多，一排。给自家直系磕四个头。旁边伯父叔父的坟，过去作三个揖，磕一个头带过。这叫分清主次。不能挨个都磕四个，累死也磕不完。主坟大礼，次坟小礼。

回到动作细节。磕头时腰要弯下去，别直挺挺只点个头。那是鞠躬，不是磕头。磕头就得头碰地。碰到什么程度？额头正中沾点土星子为最佳。不能磕太狠，前额破了皮，回去让人笑话。也不能蜻蜓点水，头发丝都没挨着土，那叫假磕。

磕完头站起来，不要马上转身走。退三步，再转身。老规矩叫退步抽身。直接转身，屁股对着墓碑，属于不敬。退三步，略侧身，再正常走开。

纸烧透，香燃尽，供品拣几样带回去给小孩吃，说是先人尝过的，吃了不生病。不带也行，留在坟地给鸟雀。酒洒坟前一圈，剩下的连瓶子搁那儿。

上坟磕头这套流程，老年人记得清。年轻人嫌繁琐。可到了坟前，膝盖一软，动作自己就出来了。身体记着。一代传一代，手势跪姿数目，错不到哪去。真记不清了，看看旁边上岁数的怎么磕，跟着学。坟地里没老师，看两眼就会。动作慢点，心诚点。土窝子跪出来，膝盖上两个泥印子，这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