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愉亲王的女儿。打小养在太后跟前。身份摆在那，吃穿用度跟格格没差。老佛爷身边的大红人。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带声响。会看眼色。该递茶递茶，该退下退下。宫里上下都夸她懂事。

箫剑。本名方严。浙江方家人。文字狱案唯一活下来的。萧之航的儿子。一箫一剑走江湖。跟小燕子认了兄妹。永琪尔康他们管他叫大侠。

这俩人碰一块。一个是笼子里的金丝雀，一个是没笼头的野马。晴儿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规矩两个字刻进骨头里。箫剑在江湖跑了十几年，骨头里刻的是自由。

晴儿头一回见箫剑是在漱芳斋。小燕子张罗的聚会。一堆人闹哄哄的。箫剑坐角落里喝酒。不怎么说话。晴儿坐太后旁边习惯了，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隔着满屋子热闹互相看了一眼。就一眼。没别的。

箫剑那会心里装着事。浙江巡抚衙门门口的血他没忘。方家十九口人的命他没忘。他进京不是来玩的。

晴儿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个人跟宫里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不是王爷贝勒那股子端着劲儿。也不是侍卫太监那股子低眉顺眼的味儿。

太后指婚。把晴儿许给某位贝子。晴儿没吭声。接旨谢恩。回屋坐着。该干嘛干嘛。宫里人觉得正常。晴格格从来这样。

箫剑知道这事以后在漱芳斋喝了一晚上酒。小燕子问他咋了。他说没咋。第二天照样跟永琪他们商量事。

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机会不多。有一回在御花园碰上了。箫剑进宫找永琪。晴儿陪太后遛弯结束往回走。面对面撞上。晴儿往边上让了让。箫剑拱了拱手。叫了声晴格格。晴儿回了声箫大侠。错身走过去。

旁边宫女说这人谁啊看着眼生。晴儿说小燕子那边的朋友。没多解释。

后来箫剑身份暴露。方严。钦犯之后。皇帝要拿他。永琪尔康急得团团转。晴儿在太后那边听到消息。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小燕子。没绕弯子。直接问箫剑人在哪。小燕子哭得说不成句。晴儿说别哭。说地方。

晴儿连夜出宫。马车换了三辆。宫里格格私自出宫是大罪。她没管。她在城郊一间破庙里找到箫剑的时候箫剑正在擦剑。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咋来了。晴儿说我来告诉你你爹的事。

萧之航。不是贪官。浙江那桩案子是冤案。主审官收了钱。方家是被人做掉的。晴儿在太后宫里翻过旧档。她记性好。看过一遍就忘不了。她把关键人名字地点时间全说给箫剑。说完站起来要走。箫剑叫住她。说你不怕？晴儿说怕。怕就不来了。

这句话没修辞。没渲染。就是事实。怕。但是来了。

晴儿回去以后被太后禁足。跪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伺候太后梳头。太后问她值不值。她说没想值不值。想了就来不及了。

箫剑拿到线索以后没急着报仇。他先托人给晴儿带了封信。信上八个字。事了之后我来接你。没署名。

这八个字搁别人看不懂。晴儿看完把信烧了。灰扔进茶碗里喝下去。

后来箫剑翻案成功。方家平反。皇帝恢复他身份。问他想要什么赏。箫剑说不要赏。要个人。

皇帝没立刻答应。太后那边也压着。晴儿在宫里该吃吃该睡睡。瘦了一圈。面儿上看不出来。只有衣服知道。

太后最后松口是因为晴儿说了句话。她说老佛爷要是不放人晴儿就在宫里伺候您一辈子。这话听着软。实际硬得硌牙。意思很明白。不放人她也不嫁别人。就耗着。

太后什么人。三朝后宫熬过来的。这话里头的骨头她嚼得出来。第二天就叫皇帝拟旨了。

箫剑娶晴儿那天没大操大办。小燕子想闹被永琪按住。箫剑穿了身新衣裳。还是没怎么说话。晴儿从宫里出来。轿子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帘子掀开一条缝。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轿子继续走。

两个人后来住在江南。箫剑置了处宅子。不大。带个小院子。晴儿种了一院子菊花。箫剑在墙角放了个石桌。晚上坐那儿喝茶。偶尔吹段箫。晴儿坐旁边听。不说话。

小燕子写信问晴儿过得好不好。晴儿回信说还行。吃穿够用。箫剑对她挺客气。小燕子把信给永琪看。永琪说这就叫过得好。小燕子不信。非要去看看。去了以后住了三天。回来跟永琪说。他俩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是箫剑倒茶先给晴儿倒。晴儿盛饭先给箫剑盛。走路一前一后。距离两步。从来没变过。

永琪问那叫好？小燕子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看着挺踏实。

箫剑后来跟永琪喝酒时候说过一句。晴儿是他见过胆子最大的人。永琪说比你还大？箫剑说比我大。我拔剑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干啥。她不知道。不知道还敢往前迈。那才叫胆子。

晴儿跟小燕子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她说箫剑这个人看着野。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啥。宫里那些看着规矩的人。心里才乱。

两个明白人。不说透。不点破。事来了接着。事过了过着。

太后驾崩那年晴儿回宫奔丧。在灵堂跪了一天。出来的时候箫剑在宫门口等她。还是那身打扮。手里拿着箫。看见她出来把箫别腰里。走过来。距离两步。并排走。

没问哭没哭。没问累不累。

晴儿走了一段说饿了。箫剑说前面有家面馆。两个人进去一人一碗阳春面。吃完回住处。

第二天启程回江南。马车出城门的时候晴儿掀帘子看了一眼。这回没回头。放下帘子以后再没掀开。

箫剑坐在车辕上赶车。嘴里哼了段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晴儿在车里说了句难听。箫剑停了停。换了一段。更难听。晴儿没再说。

有些关系不需要定义。定义是给外人看的。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没在乎过外人怎么看。宫里那套规矩晴儿比谁都懂。江湖那套规矩箫剑比谁都熟。两个人各有一套。碰一块谁也没打算改谁。就这么待着。

待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