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根底下。

发面。这是头等大事。老话讲“腊月二十八，把面发”。过去没有速效发酵粉，普通面食得提前一天和好，搁在热炕头捂着，等它自己起发。一盆面。盖上秫秸盖帘。再蒙一床棉被。半夜起来得看看。发过了酸。发不起来蒸出的馒头死硬。白面在那个时候算细粮。平时舍不得吃。存到年根。蒸几锅馒头。点红点。图个吉利。

蒸馍。发面是为蒸馍做准备。馍不单指馒头。泛指一切面食。枣花。大馍。豆包。菜包。糖三角。有的地方蒸“人口馍”。按家里人数。一人一个。馍里包硬币。谁吃到。谁有福。还有蒸“枣山”的。一层层面饼叠起来。嵌上红枣。形似山。敬神用。二十八蒸的馍要够吃到正月十五。整个年节期间不再动火蒸新馍。这叫“不蒸”。谐音“不争”。求个太平。

贴花花。这是二十八另一桩事。“腊月二十八，打糕蒸馍贴花花”。花花指年画、春联、窗花。早年间。窗棂是木格子的。糊白纸。贴上红剪纸。喜鹊登梅。五谷丰登。鲤鱼跃龙门。手巧的媳妇自己铰。不会铰的去集上买。大门二门。正房屋门。牲口棚。粮囤。水缸。都得贴对子。门心贴门神。秦琼敬德。单扇门贴“福”字。有讲究的。福字不能都倒着贴。大门上的福字要正贴。取“迎福”“纳福”之意。只有水缸、米缸、垃圾箱上的福字才倒贴。福到了。

洗邋遢。二十八。洗邋遢。这是粤地风俗。也传到别处。年前最后一个有水的日子。彻底搞个人卫生。烧一大锅热水。大人小孩轮流洗。洗去一年的晦气。换下来的脏衣服当天洗净。不能留到除夕。除夕到破五。不动刀剪。不往外泼水。怕冲走财气。沐浴。剃头。刮脸。民间规矩。正月不剃头。剃头死舅舅。其实是讹传。原意是“思旧”。想旧日子。念旧人。口口相传走了样。剃头匠腊月二十八最忙。忙到年三十晌午。

赶年集。不是所有地方都是二十八集。各地逢集日子不同。逢三逢八。逢五逢十。二十八若是大集。就是最后一集。叫“穷汉子集”。置办年货拖到最后的主儿。赶这趟集。价钱便宜。卖不完的菜。肉。炮仗。甩卖。人挤人。背筐的。推车的。扛孩子的。鞭炮声。吆喝声。牲口叫。铁匠铺叮当响。春联摊子红通通一片。二十八集上卖的东西。对子。门神。黄历。香烛。挂面。粉条。海带。冻豆腐。都是能搁的住的东西。鲜肉也买。挂在背阴房檐下。冻得邦邦硬。吃时候拿斧子剁。

杀年猪。有些地方二十八杀猪。二十六二十七杀的居多。二十八算晚的。杀猪匠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磨刀。猪叫的声音能传出二里地。主家拿盆接血。灌血肠。邻居来买肉。现杀现割。不要票。给钱就卖。猪头留着。二月二吃。猪尾巴给小孩。吃了不流涎水。猪尿脬吹鼓了。像气球。小孩子抢着玩。能玩好几天。屠夫不要工钱。割一条肉。拿两副下水。这是老规矩。

上坟请祖。有地方腊月二十八上坟。给祖先送钱粮。烧纸。摆供。放一挂鞭。嘴里念叨。请老的少的回家过年。坟头压张黄表纸。告诉路过的人。这家后人没断。有主坟。年三十晚上。堂屋摆祖先牌位。上香。磕头。初五送回去。请祖仪式各地时间不同。二十八、二十九、年三十都有。但必须在除夕年夜饭之前办妥。桌上多摆一副碗筷。那是给先人留的。

打扫庭院。屋里屋外。犄角旮旯。彻底扫一遍。房顶的塔灰。墙角的蛛网。院里的枯叶烂柴。归拢一堆。点把火烧了。这叫“燎岁”。扫地要从门口往里扫。不能往外扫。怕把财扫出去。垃圾堆在门后头。过了破五再倒。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擦得见亮。水缸挑满。劈柴码齐。贴完对子。门口一收拾。利利索索。有个过年的样。

试新衣。新衣裳早做好了。搁柜子里。二十八这天。小孩忍不住。翻出来套身上试试。在镜子跟前照。大人骂两句。又让脱下来叠好。除夕晚上再穿。鞋也是新的。千层底。黑条绒面。纳得密密实实。走起路来硌脚。穿两天才软和。老人说。过年穿新衣。不光为好看。为的是辞旧迎新。换个人似的。晦气都留在旧衣裳上了。

炸年货。不光是蒸馍。二十八也炸东西。炸丸子。炸酥肉。炸豆腐。炸麻叶。炸带鱼。满院子油烟味。香。小孩围着锅台转。刚出锅的丸子。外焦里嫩。烫嘴。大人给捏几个。打发走。炸好的年货放竹篮里。吊在房梁下头。防猫。防耗子。也防小孩偷吃。亲戚来了才往桌上端。炸年货讲究油温。筷子插进去冒泡就行。火大了外糊里生。火小了吃油。捞出来腻得慌。

写大字。村里识字的不多。写春联得请人。供销社卖现成的。红纸印黑字。但多数人愿意请人现写。弄张方桌。摆上笔墨。裁好红纸。写对子的先生捋捋袖子。饱蘸浓墨。手腕子悬着。一问几间房。多少门。厢房厨房牲口棚。内容不一样。堂屋写“天增岁月人增寿”。厨房写“一人巧做千人食”。牲口棚写“六畜兴旺”。写完晾干。一卷。拿回去贴。不会写的人家。用碗底蘸墨。在红纸上扣几个圈。当春联。也行。

数日子。二十八。年就在眼跟前了。街上的闲人少了。都猫家里忙活。偶尔有放炮的。零星响两声。空气里飘着蒸馍的甜味。煮肉的香味。谁家炖鸡。谁家炸鱼。闻着味就知道。晚上灯亮得晚。收拾不完。躺炕上寻思。看看还缺啥。明儿二十九。还来得及。小尽年。二十九就是三十。紧忙活。

这些风俗。零零碎碎。东一片西一片。传了几百上千年。没人特意记。到日子自然就想起来。该干啥干啥。蒸馍。贴对子。洗个澡。剃个头。把家里拾掇干净。等着三十晚上那顿饺子。等着初一清早那挂鞭。等着亲戚上门。等着热热闹闹过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