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送灯。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天黑之前往坟地送一盏灯。点的灯。不是手电筒。不是电子灯笼。

灯的做法不一。老辈人用豆面捏。豆面和上水。揉成拳头大的碗状。上锅蒸硬实。棉花搓捻子。插在灯碗中间。倒豆油。豆油吃进面里。灯碗能跟着烧着。后来省事。切萝卜。萝卜挖个坑。棉花捻子一插。也能点。现在多数用蜡烛。红的。防风的那种。也有人用电池灯。亮一宿。

送灯的地点。坟前。讲究的。门墩上也要搁一盏。说是让祖先回家路上有亮。其实坟地多在坡上。野地。没路灯。天黑透了。一盏盏灯在坟前亮起来。远远看。星星点点。

时间。黄昏前后必须送到。不能等到天全黑。天擦黑。灯就得亮着。送晚了。那头等着。不合适。早年间。下午三四点钟。家家户户就开始往山上走了。挎着筐。筐里装着灯。香。纸。供品。馒头。炸鱼。水果。一路走。一路碰见熟人。都不多话。点个头。

谁去送。男丁。家里男人带着儿子。孙子。外甥也行。女婿也能跟着。闺女一般不叫去。说是忌讳。其实是老规矩。有的地方不讲究这个。全家都去。女人在坟前摆供。擦碑。该干嘛干嘛。

规矩里头有一样。灯不能半道灭了。送到坟前点着。走的时候不能回头看。灯亮着。人走了。身后一片亮。回头。那亮光跟着。怕引回来什么东西。其实是怕风。一回头。脚步慢了。风把灯吹灭。白送。

灯搁的位置也有说法。坟头正前方。土里插根棍儿。灯绑棍儿上头。或者直接摆供桌沿上。风大的地方。用土围个圈。挡风。得亮一宿。蜡烛短了。烧半截就灭。不行。得算好时间。至少亮到后半夜。

点灯时候嘴里要念叨。声音不大。听不清。大致是告诉那边的人。灯给你送来了。照着亮走。别摔着。别走岔路。钱也烧了。东西也摆了。缺什么托梦。

有一件事。新坟三年内送灯不能用蜡烛。得用豆面灯。说是规矩。实际豆面灯更扛风。火烧得慢。一豆光能亮很久。新坟土松。蜡烛插不稳。豆面灯底子平。搁地上稳当。

孩子们不懂这些。跟着大人走。满山跑。看谁家灯亮。哪家灯灭了。抢着报信。大人不叫说。拿眼瞪。孩子就闭嘴。过会儿又忘了。还是跑。

坟地这晚最热闹。不是活人热闹。是光热闹。几百盏灯。明灭之间。山有了形状。风过。灯影晃。像有人走动。其实没人。活人都回家了。

回家路上不回头。这是铁规矩。迈步就走。大步。不快不慢。听见后头有动静也不停。是风。是野猫。是烧断的树枝。不用管。到家进门。门口搁一盏灯。屋里灯全亮着。十五这天。屋里屋外不能黑。

灯送完。年才算过完。初一到十五。天天有说道。十五这晚。送灯最大。饭吃不吃两可。灯必须送到。谁家坟头黑着。转天有人问。你家咋没送灯。这话不好接。

有人解释送灯是让祖先认路。正月十五。阴间放风。魂能出来。得用灯照着回去。老话叫送亮。实际可能更简单。就是点个亮。那边黑。这边给点光。能看见。

现在城里人送灯麻烦。公墓不让明火。摆束花。放个电子灯。一摁开关。亮三天。也有开车几十公里回老家送的。高速上。后座搁着灯。后备箱装着烧纸。赶在太阳落山前到地里。点上。磕头。往回开。灯在身后亮着。没人回头看。

送灯这事不分穷富。有钱点蜡。没钱点松明子。松明子烟大。火旺。亮堂堂。老坟圈子都认识。哪家灯亮。哪家年年送。心里有数。没人比这个。就是该干的事。

灯碗子回收不回收。分地方。有的地方不管。灯烧尽。碗就留坟前。第二年再捏新的。有的地方讲究。第二天收回去。洗干净。留着明年用。说是灯碗沾了土。沾了露水。有灵。不能用旁人家的。自家灯自家收。

风大那晚最愁人。点十回灭八回。火柴划一盒。手拢着。身子挡着。还是灭。最后蜡烛头按进土里。四周围上石头。算是稳住了。走不远又惦记。又不能回头。到家坐不住。总想灯还亮不亮。第二天一早赶去看。蜡烛烧成蜡油饼。灯芯歪着。没灭。心里踏实。

灯就是信号。活着的人给死去的人发的信号。每年一次。正月十五。雷打不动。记得就送。忘了就忘了。没人追究。自己心里过不去。

山坡上。灯亮起来那阵。安静。没人说话。都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走。灯留在身后。越远越小。最后跟星星分不清。

正月十六早上去看。满山坡的灯碗子。蜡烛头。萝卜块。烧黑的石头。风一吹。纸灰飘起来。年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