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媒人的称谓。先把媒人这两个字从现代婚介所的招牌上摘下来。现代媒人是职业。是收费的。是按成功次数提成的。是坐在办公室里翻相亲资料册的。古代的媒人不是这样。古代的媒人是腿。是嘴。是耳朵。是眼睛。是门坎上磨出来的那道槽。是两家之间的那根线。线不能太紧。太紧绷断。不能太松。太松传不出话。松紧之间。媒人的称谓就有了。

媒。这个字最老。老到《诗经》里就有。《诗经·卫风·氓》里写。“匪我愆期。子无良媒。”不是我拖延婚期。是你没找个好媒人来。这句话被后来的媒人行业奉为祖训。没媒人。婚不成。不成不是两个人不能结婚。是不被承认。不被宗族承认。不被邻里承认。不被礼法承认。两个人自己看对眼了。私定终身。叫淫奔。叫私通。叫无媒苟合。这些词在古代是杀人的刀。刀柄握在媒人手里。媒人说这门亲事合乎礼。刀就收回去了。媒人说不行。刀落下来。所以媒在古代不是职业。是权力。是合法性本身。合法性由嘴说出来。嘴一开一合。两个人就能拜堂。嘴闭着。两个人就得偷着。偷着被抓住了。沉塘。浸猪笼。媒人的嘴比县太爷的惊堂木还重。

媒妁。这两个字经常连着用。但意思不一样。《说文解字》里讲。媒。谋也。谋合二姓者也。妁。酌也。斟酌二姓者也。媒是谋划。是把两家人往一块凑。妁是斟酌。是掂量两边门第配不配。媒往前冲。妁往后拉。媒说这家好。妁说再想想。媒说那家也行。妁说门第差了点。媒和妁住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左脚要往前走。右脚要往后蹬。走快了摔。蹬久了原地不动。不动就是没谈成。没谈成没酬劳。酬劳叫媒钱。叫谢媒礼。叫跑腿钱。跑断腿。钱没拿着。媒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袋。烟从嘴里出来。散在傍晚的空气里。空气里混着邻居家煮饭的柴火味。媒人抽完这袋烟。磕磕烟灰。站起来。明天还得跑。还有两家等着撮合。

伐柯。这是媒人的雅称。出自《诗经·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砍斧柄需要斧头。娶妻子需要媒人。斧头砍木头。媒人砍什么。砍的是两家之间的隔阂。隔阂是木头做的。硬。斧头不够利。砍不动。伐柯人就是那把斧头。这把斧头在两家之间挥。挥一下。砍掉一点面子。再挥一下。砍掉一点彩礼。再挥一下。砍掉一点猜疑。砍到最后。两家之间的木头堆了一地。门开了。新娘子从门里走出来。伐柯人站在旁边。斧头收在身后。手上全是木屑。没人看见木屑。只看见新娘子上了轿。轿子走了。伐柯人蹲下来。把木屑捡起来。揣进怀里。这些木屑是下一桩亲事的柴火。

冰人。这是媒人最冷的称呼。出自《晋书》。说有个叫令狐策的人。梦见自己站在冰上。和冰下面的人说话。醒来找人解梦。解梦的说。冰上为阳。冰下为阴。你在冰上和冰下人说话。是替阳传话给阴。替男传话给女。你要当媒人了。后来令狐策果然给人做了媒。冰人这个名字就传下来了。冰是什么。是水冻硬了。是透明但隔着东西。是站上去滑。是站久了脚冷。媒人就是站在冰上的人。男家在冰这边。女家在冰那边。媒人站在冰上。把这边的话传给那边。把那边的话传回来。话传完了。冰没化。媒人的脚冻麻了。麻了也得站着。不能下来。下来了话就传不成了。传不成了亲事就凉了。亲事凉了。媒人就成了冰。冰人。先是人站在冰上。后来人变成了冰。冰不会说话。但冰能照见人。媒人最后照见的。是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喜酒。媒人坐在角落里。碗里的酒已经凉了。

月老。这是媒人的神化版本。唐人小说里讲。有个叫韦固的人。在月光下看见一个老人。靠着布囊。翻一本册子。韦固问是什么书。老人说是天下人的婚姻簿。问囊里是什么。说是红绳子。用来系夫妻的脚。生下来就系上了。不管两家多远。不管多仇。红绳一系。就跑不掉。月老是天上的媒人。不跑腿。不传话。不砍木屑。不站冰。只在月光下坐着。翻册子。系红绳。册子翻一页。人间多一对夫妻。红绳系一根。两个人绑在一起。绑得紧。拆不开。人间的媒人沾月老的光。被叫成月老。也叫红娘。红娘是从《西厢记》里来的。崔莺莺的丫鬟。替小姐和张生牵线。牵成了。红娘这个名字就变成了媒人的代称。月老在天上系红绳。红娘在地上传书信。天上的不跑腿。地上的跑断腿。红绳和书信之间。隔着一整个唐朝的夜晚。

媒婆。这是最土最直接的叫法。婆是老年妇女。媒婆就是做媒的老年妇女。这个称呼不带敬意。但最常用。宋代开始。媒婆成了一个固定职业。有官媒。有私媒。官媒是衙门里登记过的。穿统一服装。戴头巾。手里拿根拐杖。拐杖上系着红布条。私媒是民间自己干的。没执照。没制服。没拐杖。只有一张嘴和两条腿。媒婆的形象在话本小说里定了型。脸上涂粉。嘴角有痣。手里拿杆烟袋。说话声音大。眼睛毒。一眼能看出姑娘的腰身能不能生儿子。媒婆进门。先看房子。看锅。看粮缸。看牲口棚。看完了坐下来喝茶。喝茶的时候眼睛还在转。转完了。心里有了数。这门亲事能不能说。能说。要多少彩礼。不能说。茶喝完就走。不留。媒婆是古代的数据库。哪家有儿子。哪家有女儿。儿子多大了。女儿什么脾气。爹娘什么要求。全装在媒婆脑子里。脑子装不下了。就记在布条上。布条塞在袖子里。袖子鼓鼓囊囊。媒婆走在村路上。袖子里的布条晃。晃的都是姻缘。

执柯。和伐柯一个意思。执是拿着。柯是斧柄。拿着斧柄的人。就是媒人。这个称呼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