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浑。人说一碗水半碗沙。老辈人讲，这浑劲儿不是天生的。

早年间黄河是清的。清得能照见河底的石子儿，能瞧见鱼脊梁上的纹路。伏羲在岸边画八卦那会儿，河水透亮，日头打在水面上，能折出七道光。女娲抟土造人，用的就是河边泥，那泥细发，攥在手里不沾掌纹。没人说得准啥时候变的色。反正是慢慢浑起来的。浑了以后，事情就多了。

河神传说围着这条水转。最老的一个说河伯。河伯本名冯夷，华阴人，吃了一种叫八石的药成仙。成了仙管黄河。人画他的像，白脸膛，鱼尾人身，头发是水藻缠成的髻。坐骑是条龙，有时也骑龟。河伯脾气不好捉摸，高兴了风平浪静，恼了就发大水。两岸人供他，香火不断。供得诚心了，涨水时水头绕开村子走。供得马虎，水直接漫过堤。这种说法在潼关到孟津这一段传得最厉害。船工开船前要在船头洒酒，嘴里念河伯的名字，声音不能大，大了惊着河神，也不能太小，小了听不见。分寸在嗓子眼那儿卡着。

河伯娶妇的事是黄河传说里最叫人揪心的一段。战国时候，邺城那边，年年得给河伯送媳妇。巫婆挑人，挑中了谁家闺女，谁家就得预备嫁妆。到了日子，把人放苇席上，顺水漂。漂不多远就沉下去。人都说河伯接走了。西门豹来了以后，把巫婆扔河里，让她去跟河伯商量商量。巫婆不回来了。又扔三老。三老也不回。岸上的人这才明白。这事记在史书里，算传说还是算真事，谁也说不清。后来那地方立了块碑，碑文磨得看不清了，故事倒越传越圆。

大禹治水跟黄河撇不开关系。龙门就在韩城跟河津中间。黄河从那儿挤过去，两边的山像门扇。水冲到这儿，攒足了劲儿往出闯。传说龙门是大禹一斧子劈开的。原来山连山，水过不去，上游淹成一片海。大禹看准了石脉，一斧下去，山分两半。水哗地奔出去，上游露出地来，人能在上头种庄稼了。劈开的豁口就叫龙门。鲤鱼跃龙门的故事是从这儿长出来的。说鲤鱼从下游往上游顶，到了龙门底下，能跳过去就变龙，跳不过还当鱼。每年三月，桃花水下来的时候，鲤鱼聚在龙门下头，一拨一拨往上蹿。水雾里金光乱闪，能听见鱼尾拍水的闷响。渔民说，真见过跳过龙门的鱼，出水那一刻，鳞片底下透亮，像点着了灯笼。这个说法给读书人借过去，说成是科举中第的兆头。唐朝人最爱提这个，写诗作文动不动就跃龙门。诗里头龙门的龙字越写越大。

下游的传说跟上游不是一个路子。上游讲劈山开河，下游讲镇水定河。开封地底下埋着好几座城，都是黄河淤出来的。那地方有个铁牛村。村口卧着头铁牛，铸于明代，两吨来沉。铁牛面朝黄河，牛角冲着来水方向。当地人说铁牛镇河，牛角能把水头顶开。有一年发大水，水涨到铁牛脖子那儿，再不往上涨了。人说是铁牛喝住了水。铁牛身上摸得溜光，路过的人都摸一把，摸完了心里踏实。这种镇水的物件黄河沿线不少。郑州有铁犀，济南有铁牛，形制差不多，都是蹲着的，低着脑袋，眼珠子瞪得圆圆的。铸铁的时候里头掺了五谷，掺了金银铜铁锡五种金属，说是能压住河底的走蛟。走蛟是啥，是说河底有蛟龙走动，蛟龙一走水就晃荡，晃荡厉害了就是大水。铁牛铁犀就是镇这个的。

关于黄河源头，说法更野。唐朝人讲黄河源头通着天河。有个叫张骞的，出使西域，走到河源，看见一个女子在织布，一个男子牵牛饮水。张骞问这是哪儿，女子给他一块石头，叫他回去问严君平。严君平是成都算卦的，一看石头说，这是织女的支机石，你到了天河边上。这块石头后来传了好几个地方，有人说在青城山，有人说在成都石笋街。石头早没了，说法还在。昆仑山那边，当地人把黄河源头的湖叫星宿海。星宿海不是海，是草滩上散着的百十来个水泡子，太阳一照，亮晶晶一片，跟天上星宿照着似的。人就说，黄河是从天上顺着星宿的根流下来的。天上的水，到了地上才浑的。

黄河的传说多数跟水患连着。这条河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改一回道，多少村子就没了。人怕水，又离不开水。种地靠水淤出来的肥土，行船靠水托着走。矛盾攒多了，就生出故事来化解。故事里总有能治住水的人，总有能镇住河的物，总有说得通的缘由。水为啥浑了，因为底下有蛟龙翻身。水为啥涨了，因为河神恼了。这些说法粗看是迷信，细想是人跟一条大河相处几千年攒下来的经验。经验攒多了，就成了传说。传说再往下传，就成了这河的一部分。河在故事里流，故事在河里漂。

老船工有句话。走黄河不吃问水饭不行。问水饭是啥，就是开船前烧纸上香那套规矩。年轻的不讲究了，开着机动船突突突就出去了。老的还是照着老法子来，船头洒酒，嘴里念两句。问他念啥，他摆手不说。说了就不灵了。河还是那条河，船不是那条船了。传说还在传，传得慢，传得轻，像河底的沙，一层压一层，分不清哪层是哪年的水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