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诗词记载，最早能翻到唐代。唐玄宗李隆基有一首《端午》，里头写“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十个字，把节气特点和昼长夜短的现象讲清楚了。皇帝写诗，不搞花哨修饰，直接点明时间节点。唐代人过端午，已经开始讲究了，宫里头要赐衣赐扇，民间要赛舟裹粽。

端午节诗词里，纪念屈原的占比最高。文秀的《端午》直接挑明：“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文秀是唐代诗僧，写东西不绕弯子。前两句设问，后两句接上“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江水流了千百年，洗不掉忠臣的冤屈。话很直白，没有文绉绉的感叹，说的是大实话。汨罗江再宽再深，洗不掉政治上的冤案。老百姓记着屈原，不是记他的官职，是记他的气节。

北宋张耒的《和端午》思路不同。“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开头也是悼念，后两句转了向：“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人没了，国亡了，东西留下了。《离骚》传下来，比什么都强。张耒不讲虚的，不喊口号，直接点明一个事实：肉体消逝，文本永存。这比单纯喊“屈原伟大”有力得多。

赛龙舟的场景在诗词里占很大篇幅。写热闹的，写竞技的，写岸边人挤人的。唐代张建封的《竞渡歌》是典型：“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画面感极强。鼓声一响，船像箭一样出去。船桨划水的影子像万把剑飞起来，鼓声劈开浪头跟打雷一样。全是动词，全是声响。没写什么情怀，就是记录场面。这种写法最接近新闻报道，现场什么样就写什么样。

边贡的《午日观竞渡》记录的是明代赛龙舟的集体狂热。“共骇群龙水上游，不知原是木兰舟。云旗猎猎翻青汉，雷鼓嘈嘈殷碧流。”龙舟在水面上游，旗帜翻飞的声音猎猎作响，鼓声震得江水都在抖。后头写“屈子冤魂终古在，楚乡遗俗至今留”。风俗传下来了，冤魂也还在。热闹底下是冷清，狂欢底下是悼念。这种张力是端午节特有的，别的节日没有。

写端午日常的也有。陆游的《乙卯重五诗》：“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陆游在山村过端午，石榴花开得旺。粽子包两个角，艾草插在高帽子上。接下来写“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按旧俗存了点药，身上点了朱砂。太阳落山，事情忙完，坐下来喝一杯。全是日常动作，没一句感慨。陆游写诗的老道就在这里，不煽情，就是把事情记下来，味道自己品。

苏轼的《浣溪沙·端午》写的是女子过节。“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女子穿薄衫，微微出汗，准备端午沐浴兰汤。后头写“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彩线缠手臂，小符挂发髻，盼的是年年相见。苏轼写日常写得很细，缠彩线、挂灵符这些动作，现在有些地方还保留着。词里头藏了祝愿，但不说破。

端午节诗词另一个重要题材是怀古。唐代殷尧藩的《端午》写道：“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年轻时过节有劲头，年纪大了反而生出感慨。不搞艾草灵符那一套，只想喝杯菖蒲酒聊聊天。鬓角白了，日子一天天过，榴花年年开，跟镜子似的照人。殷尧藩写的是中年人的端午，热闹是别人的，自己坐下来喝口酒就够了。

唐代卢肇的《竞渡诗》偏重竞技场面。“石溪久住思端午，馆驿楼前看发机。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鼓声像闷雷，船头像兽头冲破浪花溅起雪白水沫。后头写“冲波突出人齐譀，跃浪争先鸟退飞。向道是龙刚不信，果然夺得锦标归。”人喊声压过波浪声，鸟都吓得倒退飞。说自己是龙没人信，结果真拿了第一名。卢肇是唐武宗会昌三年的状元，写竞渡写的就是争头名的心态。

写端午的诗词里还有一部分涉及节俗的流变。唐代以前，端午叫“浴兰节”，重点在兰汤沐浴。后来屈原的故事渗透进来，龙舟竞渡和吃粽子成了标配。到宋代，挂艾草、系彩丝、喝菖蒲酒、贴天师符这些内容都进了诗词。明清以后，端午节诗词的题材基本固定了：悼屈原、写竞渡、记民俗、发感慨。

元代舒頔的《小重山·端午》写的是过节时的复杂心理。“碧艾香蒲处处忙。谁家儿共女，庆端阳。细缠五色臂丝长。”到处都是艾草蒲叶，家家儿女过端午，五色丝线缠在手臂上。后半段笔锋一转：“空惆怅，谁复吊沅湘。往事莫论量。千年忠义气，日星光。离骚读罢总堪伤。”眼前的热闹跟心头的惆怅并置。一边是过节的人群，一边是被遗忘的悼念。舒頔是元末明初人，经历过战乱，写端午带出来的情绪比前人要复杂。

宋代黄裳的《减字木兰花·竞渡》写的是竞渡结束后的情形。“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船冲出去，又远远地回来。“欢声震地，惊退万人争战气。金碧楼西，衔得锦标第一归。”欢呼声震天，万人争着看，拿到锦标的从楼西边回来。词里头全是速度和力量，没写悼念，没写民俗，就写一场比赛。端午节诗词里头，这种纯写竞技的反而少。

把端午诗词按朝代排下来看，唐代偏重记事和怀古，宋代偏重民俗和日常，元代以后情绪趋稳，明代以后写法上没太大突破。题材一直绕着屈原、竞渡、粽子、艾草转。不是因为诗人想象力不够，是端午的符号系统太稳定了。稳定到任何一个写诗的人提起端午，自然就落到这几个意象上。

清代李静山的《节令门·端阳》是通俗写法：“樱桃桑椹与菖蒲，更买雄黄酒一壶。门外高悬黄纸帖，却疑账主怕灵符。”樱桃、桑椹、菖蒲、雄黄酒，门外挂黄纸符，结尾来了个转弯：贴这么多符，债主看了怕是也不敢上门。清代端午的商业气息和民间诙谐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