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剧《哭坟》是传统剧目《李翠莲》里的一折。这出戏在苏北里下河地区流传甚广,盐城、淮安、宝应一带的老观众对剧情滚瓜烂熟。李翠莲上吊后,家人到坟前哭祭,坟头裂开,李翠莲还魂托付后事。整个折子戏就一个场景,坟地。人物两个,李翠莲的丈夫刘全和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李翠莲。

《兰香院》不是独立的剧名。它是《哭坟》选段里的一段唱,得名于唱词首句“兰香院”。淮剧老艺人把这段叫“兰香院调”或直接叫“兰香院”。为什么叫这个名,因为李翠莲开口第一句就点出她生前居住的地方——兰香院。这个地方在戏里的设定是刘家的一处偏院,李翠莲被休弃后搬过去住,最终在那里悬梁自尽。

唱词从“兰香院”起头,李翠莲以鬼魂口吻叙述自己死后看到的人间事。丈夫刘全带一双儿女来上坟,纸钱烧化,哭声震天。她站在阴间阳间的交界处,看得见活人,活人看不见她。这种视角在淮剧里叫“鬼魂观”,类似《活捉》里阎惜姣看张文远,但李翠莲的看带着更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悔,有放不下。

托孤是这段唱的核心情节。李翠莲在坟前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刘全,交代的事项非常具体。儿子冬哥,女儿春妹。冬哥的棉裤短了要接,春妹的头发该梳什么式样,换季的衣服收在哪口箱子里,钥匙压在哪个枕头底下。这些细节不是编剧坐在屋里编出来的,是淮剧艺人在农村场院演出时,根据台下妇女观众的生活经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淮剧哭坟兰香院托孤 淮剧哭坟选段兰香院唱词

淮剧的唱词结构分上下句,十字句或七字句交替。《兰香院》这段用的是“淮调”里的“老淮调”,板式是慢板转快板。开头“兰香院”三字拖腔很长,老艺人叫“三起头”,一个“兰”字能唱七八板,为的是把鬼魂出场的阴森气氛拉足。唱到托孤部分板式加快,字多腔少,像说话不像唱戏,这叫“滚板”,专门用来交代紧迫的事情。

这段唱在淮剧界有“男怕哭坟,女怕兰香”的说法。“男怕哭坟”指刘全的唱段音高且悲,容易唱破。“女怕兰香”指李翠莲这段唱腔复杂,拖腔转调的地方有十七处,气息控制不好会唱断。盐城淮剧团的老艺人徐桂芳上世纪六十年代录过这折戏,磁带在戏迷手里翻录了不知多少遍,音质沙哑但韵味十足。她唱托孤那句“冬哥儿棉裤短了三寸”时,“三寸”用下滑音处理,跟哭腔接在一起,台下听戏的老太太没有不抹眼泪的。

唱词里有一段专门交代李翠莲的死因。她不是自己想死。戏里前情是刘全听信谗言休妻,李翠莲被赶出正房住进兰香院。她上吊那晚是冬至,天寒地冻,两个孩子偷偷跑来兰香院看娘,她怕孩子冻着,把自己的棉袄裹在孩子身上送回正房,回来后在房梁上挂了绳子。这些前情在《哭坟》里通过李翠莲的唱段倒叙出来,淮剧术语叫“倒插笔”。

托孤的具体内容分三节。第一节托付冬哥,交代他体质弱,夜里盗汗,枕头底下要垫干毛巾,被子不能盖太厚。第二节托付春妹,交代她七岁该裹脚了但别裹太紧,她怕疼会哭,哭的时候给块麦芽糖哄着。第三节是两个孩子一起的,交代过年做新衣裳要一样的布料,冬哥爱蓝色,春妹爱红色,但春妹皮肤黑穿红不好看,改成水红或粉红。这些内容在唱词里用垛板唱出,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喘气,造成一种急切交代后事的紧迫感。

兰香院托孤这段唱最有价值的部分不是唱腔,是唱词里保留的江淮地区清末民初的丧葬习俗和家庭伦理细节。比如唱词提到“坟头留缝莫封严”,这是民间还魂传说的配套仪式,认为横死的人可能还阳,坟头不封死给魂魄留个出口。还提到“化纸钱要单数不要双数”,阴间规矩单数纸钱才收得到。这些细节现在的编剧写不出来,因为没有那个生活。

淮剧《哭坟》现在演得少了。不是戏不好,是会的人少了。老淮调的拖腔需要嗓子本钱,年轻演员愿意下这个功夫的不多。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出戏太悲,一个半小时从头哭到尾,现在剧场里坐不住。但《兰香院》这段唱在民间还有生命力,苏北农村白事上,请来的淮剧班子经常被点这一段。亡人如果是中年妇女撇下孩子的,家属听了没有不哭的。戏在剧场里是艺术,到了白事棚子里就成了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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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词的最后几句是李翠莲消失前的告别。鸡叫三遍,鬼魂必须退回阴间。她唱“鸡鸣头遍我该走,鸡鸣二遍步难留,鸡鸣三遍阴阳隔,冬哥春妹娘撒手”。四句词,一句比一句音低,最后“娘撒手”三字用气声送出,表示魂魄散尽。老艺人唱到这里,台下通常鸦雀无声,过好几秒才有人想起来鼓掌。不是忘了,是没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