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山。不是“一座山”，是土坡上长满蒿草，石头缝里挤着酸枣棵子，山顶那棵歪脖松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半边绿。写山就写这些。写河就写水面上漂的枯叶怎么打旋，底下卵石滑溜溜站不住脚，岸边泥巴干了卷起边。写景物先得看见东西。

写景物这活儿。拿眼睛当笤帚使，把地方扫一遍。蹲下去看蚂蚁窝边上堆的细土粒，仰脖子瞧杨树皮上裂的口子像不像人眼。石头不是“嶙峋”，石头是麻点、凹坑、雨淋的白印子、干了的鸟粪。草不是“茵茵”，草是叶尖发黄、背面带绒毛、根那儿攒着露水。写景物的人得信自己眼睛，别信现成词儿。现成词儿盖在真东西上头，一盖一个准，底下啥也瞧不见了。

写自然景物先学会看颜色。槐花白不是一张白，花瓣根部泛青，太阳底下透亮像蜡纸，背阴处发灰。麦子黄也分时候，灌浆时候黄中带绿，熟透了的黄是焦黄，麦芒干脆扎手。傍晚西边天不叫晚霞，叫“柿子红”或者“铁锈红”，有时候灰云压着只剩一道亮边像淬火的刀。颜色写准了东西就活一半。形状也得看细。杨树叶正面绿反面白风一刮翻过来一片白花花。芦苇穗子刚抽出来紧实像根紫棍子，老了炸开飞白絮。这些细处光靠想不成，得真看过记在脑子里到时候拿出来用。

写景物的动静。没风时候树梢纹丝不动像假的。忽然来阵风，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跟拍巴掌似的，柳条甩起来抽风。河里水皮起皱，皱褶推着皱褶往前走，碰到石头绕开，绕不开就漫过去把石头润湿半截。雨点儿砸在干土上起初冒烟，土腥味儿往上翻，后来地皮湿透了雨点子打上去噗噗响不起尘了。写动静得写变化，前后不一样才有看头。从静到动，从干到湿，从亮到暗。变化那一段最出东西。

写景物要交代远近。近处的草茎能看见毛刺儿，叶脉一根根分叉。稍远些的灌木连成一片分不清枝杈，只能看出个圆蓬蓬的轮廓。再远山头是蓝灰色的，树看不见只看见山脊线一高一低。远近不同写法不同。近处用工笔，远处用概括，中间地带挑几个标志物写具体——半山腰那棵独立的白杨，坡上塌了半边的土崖，河湾处突出来的沙洲。有远近景才有纵深，不然东西都挤在平面上像贴画儿。

时间也得进来。早上的露水太阳一照就干，草叶子上剩几颗大的挂在叶尖晃晃悠悠。晌午日头毒，影子缩成一团黑蹲在脚底下。黄昏时候影子拉得老长，树影子躺在地上比树本身还高还瘦。同一处地方早晚不同晌午又不同，景物不是死的。写早春的枝条芽苞刚鼓包还没裂开，远看树梢笼着层淡绿烟儿。写深秋的白杨叶子落光枝杈清清楚楚映在冷天里像炭笔画。时间掺进去景物就带季节带时辰，不是随便哪个时候都行的那副样子。

气味和声音也得记。松树林子里有股松油子味儿，太阳晒狠了味儿更冲。河滩上淤泥晒干裂口子，走近了有股腥气。庄稼地刚翻过土是新鲜的泥味儿带着断草根子的生青气。声音也分时候。晚上虫子叫起来没完，吱吱唧唧密密的一片。白天知了声跟锯似的拉长音，忽然停了耳朵里反倒空落落的。远处有人赶牛喊两声，声音隔着庄稼地传过来发闷。这些零零碎碎凑起来地方才算写全了。

写景物的纸面上不能只摆眼睛看见的那点东西。得让读的人觉着自己站在那儿，脚底下踩着实地，闻得着味儿听得见响。靠什么？靠细处。树干上爬的蚂蚁，石头底下的潮虫，水面漂的草棍儿，瓦楞上长的苔藓。细处不是点缀是骨头。没细处撑着架子就塌了。一个地方跟另一个地方差在哪儿？不在大山大河的大模样，在小地方。一样的柳树河岸，这条河柳树根被水涮得露出来盘根错节，那条河柳树根埋在泥里只露树干。这就是区别。

写景物的人得学会拣选。一堆东西不能全写。全写等于没写。拣那最能说出这片地方特点的几样写透。写透不是堆词儿，是写到让人能看见摸着的程度。比如说这棵老槐树皮裂得深，一道沟能伸进手指头，蚂蚁顺着沟往上爬。这就行了，不用再说它苍老它斑驳。让槐树皮自己说话。

最后落在字面上得是素净的。少用形容词，多用实打实的名词动词。不说“天空非常蓝”，说“天蓝得像要掉下来”。不说“风很大”，说“风把门刮得咣当响”。东西自己动起来比加什么形容都强。写河水流得急不如写“水把草叶子拽得直打转”。写太阳晒得厉害不如写“地皮晒得烫脚”。动作里头带着状态，读的人自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