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路走水路。

掉河里淹死的人。跳河的。船翻了的。上游发大水冲下来的。水面看着平。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水草缠脚。有淤泥陷人。冬天冰面薄。走上去咔嚓一声。人下去了。冰底下水是黑的。冰窟窿很快又冻上。找都找不到。

水底下冷。骨头缝里都冷。那些淹死的人最后看见的是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肺里灌满了水。喊不出来。挣扎几下。沉下去。

水路边上长芦苇。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水是浑的。黄绿色。看不见底。岸边泥是黑的。踩上去往下陷。有气泡冒出来。烂草叶子烂树叶子在水底发酵。气味是腥的。甜的。臭的。混合在一起。

淹死的人顺着水走。水往低处流。低处是阴间。河流通地下。每条河都是路。活人看见的是水。死人看见的是路。宽的窄的。缓的急的。有的地方水浅。能看见河底石头。有的地方深。墨绿墨绿。鱼在里面游。眼睛反光。

水路不分季节。夏天淹死的人多。天热。人往水里去。不知道深浅。一脚踩空。冬天也有。冰钓的。滑冰的。水底下什么都有。破渔网。烂衣服。自行车。有时候能捞上来。有时候捞不上来。水太深。底下地形复杂。有暗坑。有地缝。

淹死的人家里人哭。烧纸。往河里扔馒头。扔水果。纸灰飘在水面上。转圈。不散。最后沉下去。

第二条路上走的。

土路。黄土路。宽。平。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路边没树。没草。干巴巴的。土是夯实的。踩上去硬。起灰。走这条路的人不吭声。低着头。一个跟着一个。

土路对应的是埋。土葬的。棺材放下去。土盖上。人就顺着土路走了。棺材板厚薄都一样。几年就烂了。木头烂了。衣服烂了。肉烂了。剩下骨头。土里湿。骨头也酥。挖出来一碰就碎。

土路两边是平地。望不到边。天是灰的。不晴不阴。不刮风。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就是土。前面的人走远了。后面的还没到。队伍拉得长。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说话。

土葬的人讲究多。棺材要什么木头的。寿衣要什么颜色的。坟地要什么朝向的。活着的人安排这些。死人不管了。躺下去就躺下去了。土一盖。上面长草。长树。过些年坟头平了。找不着了。地照样种庄稼。种玉米。种麦子。根扎下去。扎到棺材板。

土路走得慢。一步一步。没个尽头。走累了也得走。不能停。停了也没人催。就是后面的人看着你。没表情。你看后面的人。也没表情。继续走。

第三条路。火路。

火烧死的。房子着火。车着火。山火。自己点的火。火葬场炉子里的。都是火路。火路热。离老远就热。空气是抖的。看东西变形。地面烫脚。到处是灰。黑的灰。白的灰。飘着。落下来。积在地上。踩上去软。一踩一个脚印。灰底下有时候有骨头渣子。碎碎的。白白的。

火路是最快的。火一烧。皮肉筋骨一瞬间。烟上去。人下去。烟是黑的。浓。呛。往上窜。越窜越高。散开。看不见了。剩下灰。骨灰装盒子里。盒子埋土里。或者放架子上。架子一排一排。每格一个盒子。盒子上贴照片。贴名字。家属来扫灰。拿布擦。擦完放下。走。

火路两边有烧焦的东西。认不出来原来是什么。黑乎乎一截。碳化了。碰一下就塌。变成灰。火路没有回头路。走过的地方全是灰。风吹过来。灰扬起来。迷眼睛。嘴里都是灰味。苦的。

火葬场烟囱冒烟。白烟。有时候黑烟。冒一阵停了。又冒。周围住户习惯了。窗户照开。衣服照晾。灰落衣服上。掸一掸。抖一抖。没了。

第四条路。崖路。

跳崖的。摔死的。坠机的。从高处掉下来的。走崖路。崖路陡。石头台阶。凿出来的。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只能侧身过。底下是空的。看不见底。有风从底下往上吹。呜呜响。冷风。夏天也冷。

崖路边上是石壁。湿的。长苔藓。手扶上去滑。石头缝里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声音清脆。空旷。传得远。台阶有的碎了。缺一块。踩上去要小心。不稳当。碎石头滚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崖路悬在半空。往下看云在脚底下。往上看看不见顶。走这条路的人不多。比水路土路火路都少。一个一个走。隔得远。有时候前面的人回头看一眼。看不清脸。就看见个影子。继续走。

摔死的人死得快。空中那几秒。耳朵里全是风声。衣服鼓起来。头发立起来。来不及想什么。地面越来越近。石头。树。土。碰的一下。声音闷。骨头碎了。内脏碎了。血渗进土里。干了。变黑。

崖路没有扶手。全靠自己走。走稳了。别往下看。一看腿就软。腿软了站不住。站不住就掉下去了。掉下去走哪条路。不知道。

四条路最后都到一个地方。不管走水路土路火路崖路。到头来汇到一起。前面是条大河。河边有人等着。船一条一条的。木船。旧。船板裂缝。不漏水。撑船的不说话。竹竿往水里一撑。船就动。水是黑的。静。不起浪。船走得稳。坐上船。回头看四条路。路还在。看不见了。

河边人不多。三三两两站着。等着上船。没人大声说话。都小声。嘁嘁喳喳。听不清说什么。河对岸有光。黄的光。不太亮。像是灯笼。又像是窗户纸透出来的光。船到对岸。人下来。船空着撑回去。接着接下一批。

走水路的人身上是湿的。走土路的人鞋上有土。走火路的人身上带灰。走崖路的人衣服破了。站在河边都一样。谁也分不出来。上船。坐好。船动。过河。

过河之后的事没人知道。过去的没回来的。回来的说不了话。

四条大路一直有。一直有人走。白天夜里都有人走。活人看不见。活人走活人的路。柏油路水泥路土路石板路。走着走着。拐个弯。可能就上了其中一条。自己不知道。

拐弯的地方叫生死界。没标记。没牌子。就是一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