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总落点雨。雨不大,细密得很,落在新铺的柏油路上,一会儿就干了。小区门口那几棵柳树倒是绿透了,枝条软塌塌垂着,风一过就扫到行人肩膀。我妈打电话来,问回不回去上坟。回。年年都回。后备箱塞满东西,酒、水果、纸钱、几样点心。出城往西三十公里,路两边的麦地正青着,有戴草帽的人蹲在地头抽烟。

清明踏青这事,跟扫墓分不开。老辈人讲究,上完坟不直接回家,要到田埂上走一走,踩踩青。说是踩了青,一年不腰疼。我爹在世时也这么说,他腰不好,年年清明在祖坟周边的麦地里兜一大圈,回来裤腿湿半截。后来查了些地方志材料,清明踏青的源头是周代的“祓禊”礼,上巳节到水边洗濯去灾,跟祭祀并行。汉代以后上巳、寒食、清明三个节越搅越近,唐代干脆把寒食扫墓和清明踏青合到一块过。长安城里的人,出了城先上坟,哭完了袖子一擦,找个有柳树的地方坐下,喝酒吃冷食。官府也放假,开元年间清明假四天,大历年间加到五天,贞元年间直接给七天。七天假,够把城郊三百里内的山水转一遍。

再往北走一段,路窄了,水泥路变成土路。两边泡桐正开花,紫白色一串串挂着,没什么香味,就是晃眼。远处有小孩放风筝,蜈蚣样式的,尾巴拖老长。风筝这事在清明也有讲头。古人清明放风筝不是单纯玩,是把灾病写在风筝上,放高了剪断线,叫“放晦气”。红楼梦里林黛玉放风筝那回写的就是这个。现在没人往风筝上写字了,就是图个乐。但风还是那风,清明前后的风最匀,不疾不徐,从东南方向来,贴着地皮走,能把断了线的风筝送出去十几里。

田埂上荠菜开花了。细碎的白花,一蓬一蓬的。蹲下细看,已经有嫩荚冒出来。荠菜三月三最嫩,到清明就老了。老了的荠菜煮鸡蛋倒合适。地里还有人在挑野菜,塑料袋拎手里,弯着腰慢慢挪。走近看,挑的是马兰头,叶子紫红边的。清明吃冷食是寒食节留下的习惯,南方吃青团,北方吃冷饽饽。青团用艾草汁和面,裹豆沙或芝麻馅,蒸熟了刷一层油,绿得发亮。早先是寒食节不动火才备下的,后来寒食节不过了,青团留了下来。现在超市正月里就卖青团,真空包装,能放到端午。但味道不对。青团得吃刚出锅的,烫嘴,咬一口艾草味直冲鼻子。

清明踏青

坟地在村东头土岗上。周围新栽的柏树还没长开,去年的荒草用火烧过,黑灰里冒出些绿尖。摆供品,烧纸,磕头。纸灰被风卷起来,飘过麦地往南去了。南边是条河,叫澧河,水不大,河滩上全是卵石。有人在那里钓鱼,马扎支着,半天不动一下。清明前后水温升到十度以上,鲫鱼开始靠边,好钓。河岸柳树全绿了,柳条垂到水里,被水流带得一摆一摆。

从坟地下来,也到麦地走了走。麦子刚拔节,齐膝盖高,踩上去软乎乎的。麦垄里长着些米蒿,开小黄花。蹲下拔了一棵闻闻,蒿子气冲得很。起身时看见地头立着块牌子,“基本农田保护区”。牌子上栖着一只斑鸠,脖子上一圈白点。远处村子有炊烟起来,下午四点多,该做晚饭了。清明这天的晚饭讲究吃冷食,但村里早不守这规矩,该炒菜炒菜,该烧汤烧汤。灶火一亮,烟囱冒烟,柳树梢头就染上一层灰蓝。

往回走的路上,天放晴了。西边云裂开一道缝,光透下来照在麦田上,亮汪汪一片。收音机里说清明假期高速免费,返程高峰在明天下午。车停路边买了几把香椿,紫红色的嫩芽,用草绳捆着。香椿清明前后最值钱,过了谷雨就木质化,嚼不动了。清明处在仲春和暮春交接点上,物候变化最密集。泡桐花开,柳絮飞,蛙始鸣,虹始见。七十二候里清明三候是“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鴽是鹌鹑一类鸟,田鼠躲回洞里,鹌鹑出来活动,古人以为是田鼠变的。现在看当然是胡扯,但鹌鹑确实清明前后多起来,麦地里常能碰见。

城里回来天已经黑了。路灯底下柳树颜色发暗,不像白天那么鲜亮。小区有人烧纸,火光一明一灭的,纸灰顺墙根打旋。上楼开门,屋里一股艾草味。妻子蒸了青团,用的是从网上买的艾草粉。味道淡些,但颜色对。吃了两个,喝杯茶。窗外又落雨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的。清明这节气就这样,雨下不长,但说下就下。明天早起地面又是湿的,柳叶上挂着水珠,麦地里的土能攥成团。再过半月就谷雨了。谷雨之后是立夏。日子就这么往前赶。

清明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