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前一晚，菜市场荠菜卖得比肉贵。

天亮那阵，乡下田埂上全是低头找荠菜的人。荠菜要带花带根的，根须上的泥不能洗太干净。老辈人说地气全在根上。拿回家跟鸡蛋一起煮，鸡蛋壳敲出裂纹，荠菜汤渗进去。煮出来的蛋壳带青褐色纹路，剥开蛋白上有叶脉状的印子。荠菜煮鸡蛋是三月三最普遍的风俗，遍布南北多地，讲究的是吃下去一整年头不昏眼不花。荠菜在药书上叫护生草，三月三采的荠菜药性最足。煮过的汤水不能倒，给小孩洗眼睛，说是明目。有没有用另说，荠菜那股青草气确实冲鼻子醒脑。

南方有些地方三月三叫上巳节。日子追溯到先秦，古人在这天到水边洗濯。兰草泡水，撩起来洒身上，叫祓禊。祓是拔除不祥，禊是洁身。后来文人把这个仪式玩出花样，王羲之兰亭序写的那次聚会，四十二个人坐水边，酒杯放溪里漂，停在谁跟前谁喝。曲水流觞四个字就是这么来的。水边祭祀的传统从周代延续至今，祓禊与流杯是上巳节最核心的两项活动。现在去绍兴兰亭，还能看到那条小水沟，两边铺着石头，专供游客模仿古人放杯子拍照。水不深，杯子经常卡住。

广西壮族三月三不一样，对歌。规模大到什么程度，有些县直接放假三天。歌圩上男女分两边，现编现唱。问路歌、盘古歌、情歌，什么都能唱。唱到兴头上通宵不散。歌圩不是随便凑热闹，有固定程序。先唱游歌找对手，再唱见面歌打招呼，接着唱求歌挑人应战，应上了才正式对唱。壮族三月三歌圩是华南地区规模最大的民间对歌活动，青年男女借此择偶交友，老歌手则负责传唱古歌与农事歌。五色糯米饭是标配，枫叶、红蓝草、黄姜、紫蕃藤榨汁泡米，蒸出来五种颜色。黑色最难做，枫叶要捣烂泡水，泡的时间不够染不黑。

海南黎族三月三也是男女相会的日子。跟壮族不一样的是，黎族青年对歌之前在脸上画纹。用木炭或者植物汁液，画得越花哨越招人注意。对歌地点通常在村寨外的山坡或者河边，叫爱情坡。坡上点篝火，唱到后半夜。黎族三月三祭祀的对象是祖先袍隆扣，传说他力大无穷，把天撑高了人才站得直。现在五指山下有水满乡，三月三这天黎族各村凑钱杀猪，分肉的时候按户均分，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福建畲族过三月三吃乌米饭。乌稔树叶捣汁泡糯米，蒸出来乌黑发亮。畲族人管这天叫乌饭节。传说跟唐代一位叫雷万兴的畲族首领有关，他被官兵围困，靠吃乌稔果充饥，三月三这天突围成功。后代煮乌米饭纪念他。畲族乌饭节的核心是吃乌米饭，山区畲民至今保留用乌稔树叶染米的工艺，成品乌黑油亮，带植物清香。乌米饭可以甜吃蘸白糖，也可以咸吃配腊肉炒。有些畲村三月三还演板凳龙，一条板凳绑一节灯，十几条板凳接起来，在村巷里游走。

河南淮阳太昊陵庙会，三月三前后达到高峰。伏羲陵前的泥泥狗卖得最火。泥泥狗是黑底彩绘的泥哨，造型古拙，有人面猴、双头狗、草帽虎各种变体。手艺人捏好泥坯，秸秆扎孔做哨，晾干涂黑底色，再用红黄白绿画花纹。淮阳泥泥狗是太昊陵三月三人祖庙会的标志性物件，黑色底彩绘的泥哨传承了上古鸟兽图腾的造型遗风。当地人说泥泥狗能吹响才算合格，声音要尖利悠长。庙会上人手几个，小孩子挂脖子上，走一路吹一路。

江浙一带三月三荠菜花戴头上。谚语说“三月三，荠菜花赛牡丹”。荠菜这时候已经老了开白花，摘下来别发髻或者扣胸前。苏州人这天还吃亮眼糕，糯米粉掺荠菜汁蒸的小方糕，青绿色。糕面不印花，拿刀背压几道杠，吃的时候沿杠掰开。

湖南有些地方三月三吃地菜煮鸡蛋，跟荠菜一回事，叫法不同。地菜要整株，连根带叶带花。鸡蛋先煮熟敲裂壳，再扔进地菜水里煮二十分钟。地菜水发苦，煮出来的鸡蛋带苦味，小孩子不爱吃。大人往碗里加红糖，哄着说吃一个顶喝三天中药。地菜学名荠菜，但湖南人叫地菜叫了几百年，药铺里写荠菜两个字反而没人认识。

四川广元有女儿节，也在三月三。唐代利州都督武士彟的夫人杨氏，三月三在江边洗衣，感孕生武则天。广元人据此把三月三定为女儿节。妇女这天到嘉陵江边游走，叫游河湾。江边摆摊卖糖画、面人、竹编。游河湾的习俗断过几十年，后来恢复。现在这天江边有对歌比赛、凤舟竞渡，跟武则天关系不大，主要是凑热闹。

北方不少农村三月三不动土。说是这天土地爷生日，犁地锄地会惊扰。实际三月三正赶上春耕前空档，农具挂起来歇一天。妇女们在家发面蒸馒头，馒头捏成燕子形，黑豆点眼睛，叫蒸面燕。蒸好了用红线串起来挂屋檐下，等风干了下地干活带着啃。

三月三风俗散在全国各地，形式差异大。水边、对歌、煮鸡蛋、乌米饭、泥哨、面燕。时间节点相同，内容各自演变。荠菜鸡蛋这类吃食最实在，多少年没断过。歌圩庙会要组织要场地，近几年才重新热闹起来。祓禊曲水流觞基本停留在文献和景区表演层面。河边洗洗脸拍拍照的人有，正正经经拿兰草撩水的少见。泥泥狗手艺传下去要靠卖得动，泥哨吹得响的小孩才肯要。五色饭第二天回锅炒，比第一天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