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北方跟南方能差出一天来。日历上印着小年俩字，底下那行小字写着祭灶节。灶王爷这天要上天汇报工作。老百姓得给他送行。

送行不能空手。得给灶王爷嘴里抹点甜的。抹甜的不是巴结，是规矩。灶糖就这么来的。

灶糖分好几种。关东糖长条形状，筷子那么粗，外面裹着芝麻粒。咬一口嘎嘣脆，嚼两下就粘牙。粘牙是故意的。灶糖核心作用是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别说家里坏话。糖瓜跟关东糖一个东西，就是形状不同。圆滚滚的，像个小南瓜。麦芽糖熬出来的，黄澄澄的。搁嘴里化得慢，拉丝能拉半尺长。小孩子吃这个，糊一脸。

南边不吃这个。南边小年吃年糕。糯米打的，搁红糖或者白糖。蒸熟了切块，油锅里煎到两面焦黄。年糕这名字有来头。年糕谐音年高，取年年高的意思。灶王爷吃不吃没人管，反正家里人得吃。有些地方往年糕里塞红枣，塞红豆。蒸出来红白相间，图个吉利。

北方小年必须吃饺子。没得商量。饺子形似元宝，小年夜这顿叫送行饺子。送谁？送灶王爷。家里老人擀皮，年轻力壮的剁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羊肉大葱。馅儿没定数，看家里剩什么。剩什么包什么。煮出来第一碗得供在灶台边上。灶王爷画像前面摆一碗饺子，摆两块灶糖，点三炷香。香烧完了，把画像揭下来。连带着叠好的纸马纸钱一块烧掉。这叫送灶。嘴里还得念叨几句。无非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那套话。

祭灶供品的规矩是必须用甜食和粘食。甜的是让灶王爷嘴甜，粘的是让他张不开嘴说坏话。逻辑简单粗暴。实用主义到了极致。有些地方还供酒糟。把灶王爷灌醉了，醉醺醺的上天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套操作搁现在看有点黑色幽默。老百姓跟神仙打了几千年的交道，摸透了门道。谁也不得罪，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小年饭桌上还有别的。火烧。发面饼子，中间空心，塞肉馅或者红糖馅。灶膛里烤出来，表皮焦脆。河南那边吃这个。山东有些县市小年吃蒸糕。玉米面掺白面，发好了上笼屉蒸。蒸发糕。发字当头发财的发。一年到头图个吉利话。山西人小年吃羊肉臊子面。面擀得薄，切得细。羊肉臊子炖得烂糊，汤头浓。大冬天吃一碗，从头暖到脚。

南方部分地区小年吃汤圆。糯米粉团包黑芝麻馅或者花生馅。煮一锅清汤，汤圆浮起来就算熟。吃汤圆叫团年。小年是小团圆，大年是大团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吃完了把灶台收拾干净。灶王爷画像烧掉了，灶台上面空出一块墙皮。原先贴画像的地方留个白印子。得等到除夕那天才贴上新的。新旧交替中间隔这么几天。这几天灶王爷在天上汇报工作，家里没灶神看着。理论上是真空期。

小年这顿饭还有个讲究。不能全吃完。每样东西都得留一点。留到除夕。这叫接年饭。表示今年的粮够吃到来年。老规矩了。饥荒年代传下来的。现在没人真缺那口吃的。习惯保留下来了。剩饭剩菜搁冰箱里，除夕拿出来热热。算是个仪式。

吃的东西跟日子绑得紧。什么日子吃什么，老祖宗定得死死的。春节吃饺子，元宵吃汤圆，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小年吃灶糖吃年糕吃饺子。没得选。选了就坏规矩。坏规矩心里不踏实。几千年就这么过来的。

南北小年时间差一天。吃的东西也差。北方灶糖饺子火烧。南方年糕汤圆。中间地带混着吃。湖北有些地方小年吃炒米糖。安徽部分地区吃送灶粑粑。糯米面包咸菜肉末馅。油煎。江西那边小年吃麻糖。芝麻糖。跟北方灶糖差不多意思。

小年饮食的核心逻辑是祭灶仪式衍生出来的。没有祭灶就没有这些吃食讲究。灶王爷是民间信仰里最基层的神仙。一家一个。不嫌贫爱富。谁家灶台后面都贴一张。腊月二十三送走，除夕接回来。来回七天。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种神话设定在灶王爷这儿不成立。他每年就上天开一次会。会开完了回来继续蹲灶台。

现在城里头没灶台。燃气灶抽油烟机，墙上贴瓷砖。没地方贴灶王爷画像。祭灶仪式简化成买包关东糖嚼两口。意思到了就行。灶王爷真存在的话，估计也与时俱进。没准改成云办公了。天上搞个视频会议，不用真上去。

小年吃什么。北方人条件反射说饺子。南方人条件反射说年糕。问到具体讲究，多数人能说出祭灶这回事。再往细了问就说不上来了。老人知道的多。年轻人听个大概。过个一两代人，这些讲究可能就剩个吃了。灶王爷是谁，上天干嘛去了，不管。反正这天得吃顿好的。

吃顿好的总没错。小年算春节序曲。从小年开始年味就浓了。该打扫打扫，该备年货备年货。灶糖买一包。年糕蒸一锅。饺子包几盘。火烧烙几个。端上桌吃。灶台上摆一副碗筷意思一下。灶王爷吃不吃没人看见。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