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送寒衣。路口烟雾缭绕，纸灰飞得老高。北方很多地方管这叫寒衣节。日子定在农历十月初一。天开始冷。活着的人添置冬衣，惦记地底下的人会不会挨冻。弄些五色纸，剪成衣裳模样，捎过去。

寒衣必须烧透。烧不透，等于没送到。纸灰飞升才算数。老一辈盯着火堆，拿木棍拨拉。见着纸灰腾空，才松口气。半截子残片留在灰烬里，心里不踏实。有的人图省事，整捆纸往里一塞，面上着完底下还是整张。不顶用。得摊开，一张张续，让火舌舔遍每个角。青烟直上，灰烬飘散。讲究的还要画个圈，缺口朝着坟头方向。圈外散几张纸钱，打发路过的游魂。烧寒衣的地方不能随便挪。路口，村头，十字道。这些地界通阴阳。别处烧，收不到。时间也有说法。傍晚擦黑那阵子，阳气往下走，阴气往上浮。大中午太阳底下烧，白搭。

入夜之后的事，规矩更多。天黑不出门。尤其小孩、病人、八字轻的。这天晚上阴气重。路口到处是烧纸的人，火苗子忽明忽暗。纸灰扑脸。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儿。地上画的圈一个挨一个，有的圈里火还没灭干净，风一吹又亮一下。冷不丁看见圈边摆着供品，果子，馒头，饺子。别碰。别踢。绕开走。骑电动车的提前回家，车灯扫过去，一团团白灰打着旋。老辈人讲，这天夜里路上走的“人”多，活人少掺和。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倒霉事跟着。信不信由你。反正这天晚上，街上人确实少。家家户户窗帘拉严实，灯开着，电视声放大点。小孩哭闹赶紧哄住，别让声音传太远。

还有一条。不提故去的人全名。名字是咒，也是门。叫全了，那边的人听见。听见就回来。回来不一定走。念叨的时候用称呼替代。爹，娘，爷爷，奶奶，他二叔，西头老张家媳妇。心里知道说的是谁就行。别指名道姓。路口烧纸嘴里念叨，声音压得极低，含混不清。旁人路过只看见嘴唇动，听不见半个字。不是防活人，是防别的耳朵。有的地方连烧纸的人自己也不回头看。烧完就走。径直走。不拐弯不回头。谁叫都不应。进了家门才算踏实。鞋底上的灰在门外跺干净。带进来不吉利。

寒衣节跟清明不一样。清明在上半年，阳气上升，万物生发。上坟添土，踏青插柳，扫墓的人在坟前说说话，气氛没那么沉。寒衣节在下半年，阴气渐盛，万物凋敝。地要封冻。想起地下的人缺衣少穿，心里发紧。送寒衣是单向的事。只送，不收，不回话。火点着了，衣服捎过去，扭头就走。不搞仪式，不放鞭炮，不哭坟。清明哭坟，声音往上走，让天听见。寒衣节不哭。沉默。沉默着点火，沉默着拨灰，沉默着离开。入冬前的最后一点念想，递过去就完了。剩下的是活人的日子。

现在城市里管得严。路边不让烧。有人买些纸糊的衣裳，在家门口摆摆，念叨几句，第二天扔垃圾桶。有的小区划出专门铁皮桶，集中烧。火在桶里闷着烧，烟从桶口往外冒。一群人围着桶，谁也不说话。手机亮光照着脸。烧完了各自散去。规矩在变。三条老禁忌倒是没怎么动。烧透。天黑不出去。不叫全名。嘴上都说不信，到了日子还是照着做。路口铁皮桶旁边，纸灰照样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