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农历。日历上没标，老一辈人记着。不是什么正经节日，也算不上节气。卡在清明前后，地气往上翻，夜里还凉，白天太阳一晒，土路上冒白烟。

传说的版本差不多。说这一天鬼门开，底下的人上来。不是七月半那种大阵仗，三三两两，零星地走。有人说是放风，有人说是换班，没个准信。

时间节点定在三月三，跟清明挨着，前后脚的事。清明扫墓烧纸，阳间的人主动联系阴间。三月三反过来，阴间的自己找上来。民间说法，清明是请客吃饭，三月三是客人回访。不请自来的那种。

鬼下山这词听着唬人。拆开看。鬼，人死之后那点东西。下山，从坟地、庙后头、老林子往外走。不走大路，走墙根，走水沟边，走没人踩的荒草稞子。白天不走，等天擦黑。鸡上架之后，狗不叫之前，那段时辰。

地点也有讲究。不是所有地方都去。老宅子，旧磨盘旁边，井沿，村口歪脖子树底下。这些地方阴气重，人气薄，好落脚。新盖的楼房不去，水泥地太硬，踩不出脚印。

三月三当天，太阳落山以后，忌讳往外跑。尤其是小孩和体弱的人。小孩眼净，能看见不该看的。体弱的人阳气不足，容易撞上。撞上倒不一定出事，发烧说胡话，几天缓不过来。拿黄纸在门口烧一烧，念叨几句，算是送客。

吃的东西也有说法。荠菜煮鸡蛋。荠菜遍地都是，三月三正嫩，开小白花。扯一把连根带叶，洗干净跟鸡蛋一锅煮。鸡蛋壳敲裂纹，绿汪汪的汤水渗进去。吃了不头疼。这是明面上的讲法。暗地里那层意思，荠菜驱邪，鸡蛋补气。鬼下山的日子，人得往身上加层壳。

有些地方挂柳条。门口插一根，窗户上别一根。柳枝打鬼，老话这么传。柳树长在水边，属阴，阴能制阴。桃木也行，桃木剑桃木符，太正式了。随手撅根柳条最方便，第二天蔫了扔掉，算完事。

地界不同，说法有出入。南方讲三月三鬼下山，北方有些地方叫鬼踩路。意思是这天晚上鬼魂沿老路走一遍，从前住过的村子，走过的小桥，坐过的门槛，都摸一摸。天亮前回去，鸡叫为号。迟了回不去，就得在外头游荡一年。

路上撒灰的习俗也有。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趁傍晚沿院墙根撒一圈。第二天早上看，灰上有没有脚印。人的脚印没事，鸟的兽的都正常。要是看见那种分不清前后，脚尖脚跟一个样的印子，那就是来过了。灰不用扫，让风吹，下雨冲，过几天自然没。

井边放碗水饭的也有。米饭搁凉水泡着，碗搁井沿上。第二天碗空了，说是吃了。其实是鸟叼了猫舔了，没人深究。搁碗的人图个心安，吃没吃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碗饭放出去，两边的情分到了。

年轻人不怎么讲究这些了。知道是知道，不当真。三月三该上班上班，该刷手机刷手机。晚上照常出门吃烧烤，路灯底下打牌。老人念叨几句，嘴上应着，手上不停。真不忌讳也就过去了。忌讳这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可有些东西留下来。荠菜煮鸡蛋，年年三月三菜市场都有卖荠菜的。老大爷老太太蹲路边，面前摆几把带泥的荠菜，一块钱一把。买回去煮鸡蛋，说不上信不信，就觉得这天该吃这个。跟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一个道理，舌头记住了，身体记住了。

三月三夜里，农村还是一片黑。路灯稀，狗叫声远，风从庄稼地里穿过来。谁家小孩哭，谁家电视响，声音压得低低的。门早早就关了，不是怕，是习惯了。习惯了天黑关门，习惯了这天早点关门。

传说一直在那儿。不增不减。鬼下山不是恶事，不是善事，就是个事。像下雨前蚂蚁搬家，像霜降后白菜发甜。天地之间自有安排，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三月三过完是三月四，太阳照常出来，该种的种，该收的收。那些夜里走过的，天亮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