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本1978年11月7日的老黄历，白色的纸上黑色的字，横排竖排密密麻麻，一条一条都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当天是星期二，公历日期一点不差，下面是干支纪年，戊午年十月初七。农历十月初七。戊午年属马，天上的火命，沙中的土是当年的纳音，但是落到这一天的时候，纳音又换了另外一副面孔——癸酉日，剑锋金。金藏在酉位，坚硬而锋利，在年柱的天上火相撞在一起的时候，火克金，这就叫做格局上有冲又有制，择日先生看到之后多半会沉思一会儿。

从时间的角度来衡量的话，首先要看的是值日星官。当天值班的人是明堂黄道，黄道吉日没有错过。明堂为贵人的星宿所在之地，在这里适合结婚、出行、会见朋友、修建或动工等许多事情，都会得到绿色通行证。黑道廿八宿那边也没有跟着捣乱，房宿值日，房日兔，吉。房宿管就是管织布、做工巧、裁衣服、打帽子等事情，并且要跟黄历上的宜办的事情相呼应。房星很亮，主家宅子就比较安定，来的人也多一些。如果老一辈的人翻开这本书的话，在心里默念一句“好日子”也是有依据的。

五行干支往下挖一挖，在癸酉这一天中，天干为癸水、地支为酉金，金生水，这一天中的癸水得到了生发之气。酉为癸水之偏印，印星当令。水土同宫在子，在酉地却成了病地，这是第二层的说法。但是酉中的辛金是纯粹的，金白水清，做事明了，利交易、立约、纳财。黄历宜项上那一长串字，嫁娶、祭祀、出行、裁衣、冠笄、交易、雕刻、纳财、造车器、教牛马等等，全都排在这天里。忌讳单子也不短，移徙、入宅、栽种、动土、破土、作灶、安葬、行丧、伐木，这几件事当天不能碰，黄历上用白纸黑字画出圆圈。

冲煞一栏写得很清楚，癸酉日冲丁卯兔，煞东。属兔的人哪一天犯冲，大事情就要避开了，特别是卯年出生的人更要注意防止口舌之争和肢体碰撞。胎神方位为房床门外西南方向，孕妇房间内移动、敲钉都要注意方位，不能惊扰到胎神。这些说法在以前的家庭里都很在意，特别是灶台和床铺的位置，黄历上指的方向，人们就会按照这个去做。

那天也是大日子，在节气相交的时候。1978年11月7日19点1分，立冬。立冬三候：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交节的时间在晚上，白天还是深秋的最后一日，傍晚一过就是冬天三个季节的到来。在节气前后，由于天气不稳定，所以场地也没有稳定下来，传统的习俗没有拿出来迎接节日的到来，但是已经开工的东西仍然会继续进行下去。但是立冬进补、祭拜祖先，这倒是很合适的时候。黄历上写着“祭祀”，给祖先牌位烧一炉香、备几样时鲜，这是规矩。

看当年那个月份的节气顺序。1978年农历九月里头包着寒露、霜降，十月初七立冬交节，下半月小雪。整个十月份处于戌月向亥月过渡的关键时刻，月建为壬戌，在立冬这一天就变成了癸亥月。癸酉日还处在壬戌月里，戌为火库，酉金入火库，叫做金见库则藏，做事要得沉住气。但是前面已经说过，房宿当班、明堂明亮，主事顺利。黄历择日是综合判断，并不是只看一条干支组合就足够了。

宜项中出现的“造车器”、“雕刻”、“裁衣”等词语都与手工技艺有关。这是房宿留下的痕迹。房日兔主工巧之事，做成的东西结实耐用、美观大方。木匠、铁匠、裁缝选择这一天开始工作，是因为觉得比较方便。“教牛马”也被列入了宜项之中，在农耕社会中，牛马是最重要的劳动力，这一天来驯服牲畜，让它们认识主人并且不容易惊扰它们的蹄子。现在的人都会觉得这条信息很新鲜，但是放到四十年前，在那个生产队准备冬耕、照顾牲畜的时候，这样的建议并不过时。

禁忌那一列，“移徙、入宅”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意思是不要搬家，不要入住新居。地气开始闭藏，在立冬之前移动家中物品，可以调节家庭内的气息，但是有一些传统习俗是不能触碰的。“作灶”的事情是不能做的。灶王爷的位置不能移动，在这一天之内也不能挖土或者建造新房子，否则就会被认为是触犯禁忌的行为。“栽种”也是不行的，在立冬这一天种植东西的话，十之八九都活不过冬天。把这些禁忌事项列出来，并不是很困难，它们都是和节日有关的。

对于那些喜欢翻看旧历的人来说，在那一天恰好是兔子的时候，而且他们想要去做一些重要的事情的话，那么他们的内心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冲兔，属于兔子的人应该怎样应对呢？黄历上一般会有注解，冲煞是针对事情而不针对人，在真的撞到一起的时候，可以选择另一个时辰来处理这件事，要不然就先放一放。实在躲不过的时候，过去的人们就会用红色的纸写下一条“百无禁忌”的符咒贴在上面，祈求一份安心。

当天值日神煞之中，吉神有母仓、金堂、玉堂，母仓为主仓库丰盈，金堂玉堂为主居家富贵、金玉满堂。凶神这边，月煞、月虚、天贼当值，月煞忌上官赴任、诉讼，月虚忌开仓、出财，天贼忌远行、偷修之类。一吉一凶两下一抵，黄历给出一个黄道吉日的结果，因为吉祥之神压制了不好的因素，并且明堂当令、房宿值日，所以结果就是黄道吉日。

再放大一些来看，在1978年的戊午年、马年的时候。当年头等大事不断，到了十一月七日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在黄历上依然会列出一天当中各种事情的好坏吉凶。不要因为时代的变迁就减少一行文字。人家按照择日来结婚，在宜嫁娶的日子迎接新郎新娘，开工的人在宜修建的时候开始动工挖第一锹土，大家都希望一切顺利。

回到癸酉日柱本身上。癸水位于酉金之上，酉是兑卦，在兑卦中主口舌之患、喜怒哀乐等等。那天出生的人按照命理来说，机巧善言、心思细腻。剑锋遇到天上的火焰，经过淬炼之后就变成了宝剑。日支酉又是将星，有主见、不满足现状。但是这些都是后来人附会出来的，并不是黄历上所记载的日柱单独下结论。

老黄历的格式是1978年和今天的翻印版式差不多。最上面的是公历日期、农历日期和星期。下面是干支、冲煞、宜忌、吉神凶煞、胎神、节气交节时刻、物候，旁边有时还会印上当天时辰吉凶。那天子时到亥时的时候，哪些时候适合做些什么事情呢？清清楚楚。例如午时适合祭祀祈福，申时适合外出拜访朋友。时辰上还有黑道、黄道等标志。那个时期的历书是红绿套印，应该使用红色字体，不要用绿色或者黑色加圈的文字，这样一看就会觉得红色比较多、绿色比较少，心里也就更踏实了。

1978年11月7日这一天，在红字占据了大部分的情况下，这一行的内容是：婚嫁、祭祀、裁衣、雕刻、纳财、造车器、教牛马共七项宜事，足够了。任何一个家庭想要举办几桌酒席、新郎新娘坐着花轿进门的，选择在这一天不会显得没有面子。如果村里的木匠铺子开业了的话也就可以了。出门办事或者看望亲戚朋友的时候，在黄历上看到“出行”的下面没有打叉的话就可以出发了。

说到出行的话，虽然天贼凶星还在，但是明堂黄道压制着，而且房宿是吉利的，所以出行并不算是大忌。过去行船、骑马的时候，要看黄历，再看天气，最后还要给土地神磕头。那时候的交通比不上现在的方便快捷，出门要好几天的时间，选择日期的时候重视的程度远远大于现在。

胎神房床门南面西边，这句话放到现在很少有人能够全部做到。当年家里生孩子是一件大事情，孕妇睡觉用的床不能随便移动，房子的大门方向也要记得清楚。如果非要动的话，要用新的扫把扫一扫，并且口中念叨着，“请胎神让位”，然后再去动手。一个程序并不难，都是为了图个安心。

立冬交节的时间是晚上七点零一分，此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1978年的立冬之夜，在华北和华东大部分地区，温度下降了，田里的白菜要及时收割，晾干或者入库保存。老黄历上立冬这一页被打开之后，农事上的紧迫感就从纸背面传了出来。不宜种植，可以纳财，农民换菜是为了赚钱，这就是纳财；应该祭祀，在立冬的时候祭祖、烧寒衣，有的地方就在这一天。

生活到底是怎样的生活呢？打开之后就是明堂黄道、房宿值日、癸酉剑锋金、立冬交节、冲兔煞东的一天。老黄历不解释为什么，只是一条条地列出来，让人们选择、躲避。实用主义的顺序来自于几千年的农业生活经验积累而成。每个圆圈、每个叉子，都有其来由，并不是说用它的人就不需要刨根问底了，只需要按照规定去做就可以了。

那一天出生的孩子是属马、立冬当日的剑锋金命。用老皇历套娃式的往下翻，八字排列为：戊午、壬戌、癸酉、壬子（假设子时），年月日时四柱一排，水旺金寒，得用火土调候。这已经超出了黄历的范围，而是一套新的术数继续书写下去。

把这一页轻轻地合上了。1978年11月7日，在黄历上并没有多余的字眼，也没有任何修饰。宜什么、忌什么、冲哪一生肖、何方胎神、吉凶神煞、节令时辰，全部用最短的字写满那一方纸。不需要导读、不需要解释。一看就懂的是祖辈相传的一种共同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