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月19日。老黄历上已经到了这一行了。

那一页上面没有写公元几百年的东西，老百姓过日子并不理会这些，他们所看重的是天干地支。丁卯年、癸卯月、丁卯日。三个卯字堆在一起，有经验的人一看就明白了，木气顶到嗓子眼里去了。丁卯年、癸卯月、丁卯日三卯交叠，在整个六十甲子循环中也并不多见。做历法的人称其为“建日”，每个月的建日都与上一个月的建日同气连枝，地支全部落入到卯宫中去。

接下来就是看星宿了，那天值的是角木蛟。二十八宿中，角星排第一位，属于木星，蛟是青龙之首。单看角宿不算凶，但是那天黄道上没有站吉祥神明，值日星君翻的是黑色道上的牌。按照老黄历的规定，十二建除了转下来之外，原来的建日本来就没有被纳入到黄道之中去，而是属于黑色轨道。黑道上的人听来很唬人，在民间择日实际操作中，并没有人一棍子打死，要看搭配。当天的衣服搭配上，有几位吉祥之神来凑份子了：天德合、月德合、四相、不将、金匮、鸣吠。一旦有神煞出现，黑道上的烈性人物就会被压制很多。

凶神也没有闲着。月破、大耗、四废、五虚，几个硬茬都写在这一张纸上了。月破当头就是当天冲鸡，煞西的意思。属鸡的人，在这一年里虚岁是54岁、虚岁是42岁，往下数的话，碰到这一天都要多留个心眼。坐在东西向的位置上，可以移动的地方就动一动，不能移动的地方就避开它，这不是迷信而是当时人们所认可的一种秩序。冲鸡煞西这几个字，在老黄历上面印得很端正，没有丝毫可以修改的地方。

那一页中间的宜忌栏，在今天看来就像是一个行为许可清单。宜：祭祀、祈福、求嗣、开光、解除、出火、拆卸、入宅、安床、修造、动土、安门、置产。长长一串。禁忌：结婚、出远门、开店、发债、建坟、埋葬。忌讳的事情也很多，并且每一件事情都算是一件大事。最显眼的就是嫁娶也被圈进去了忌栏里。1987年的那个时候，很多人家办喜事还会看黄历，选择在三月十九日结婚的，如果不是不知道的话，就是实在排不开日子了。另外开市、立券这两项也被禁止了，买卖开张、签合同立字据，择日师们都会直接避开这一天。

五行气数那一列也不容忽视。丁卯年的时候，炉子里燃烧着熊熊大火。癸卯月的时候，在金箔上画出金色图案。丁卯日又是一炉中的火焰。两火夹一金，金箔和黄金本来就很薄，在两个火之间夹着一层炉中的火之间的空气，烤着。纳音这一块，传统的算命先生会用一个比喻来解释：这就是火炼金箔，并非锻造真正的黄金，而是描金花纸见火，留不住。说得玄乎一点就是告诫人们不要和钱过不去，不要去做短线操作，东西来的快走的也快。打家具、垒墙、挪床这样的扎根的事情，反而可以沾到木气的光，因为月份地支卯木扎得很深。

把这一天放到农历系统中去的话，它的日期就是二月二十日。1987年的六月份是闰六月，头半年的日子过得比较缓慢，到了二月份的时候还处在仲春之中。在农业生产方面，惊蛰过去两周之后，春分就紧随其后了。北方土地刚刚解冻，南方秧田里的水已经变暖了。老黄历上写着“宜修造、动土”等字样，和地气踩的一样快。

再往上捯，这一天在干支组合中还有一种隐形的身份：丁卯日属于“日干带印”的类型，丁火见卯为偏印，火木相生不逆。择日不看八字单拎一天出来论，虽然不能断定什么，但是修方、安床、祭祀等等事情，就是为了使气流通顺畅。在卯时也就是早上5-7点的时候，“不将”这个吉神值班，玉堂星也站了出来，可以抵消一部分黑道带来的迟钝感觉。老黄历翻透的人，如果真的有做不了的大事的话，在这个时候就会选择去做这件事。

那一页边上还有些残缺不全的东西。胎神占据了门碓，外正西。家里有孕妇的人，在那一天没有在西屋敲打搬动。财神在南方，喜神也在南方，福神在东方。烧香、摆供、挪神位，方位都要跟着这几位走。那个时代店铺不能开业，但是有人家举行祭祖和安神位等活动，在早上九点钟的时候，面向南方点燃三炷香，并且口中念叨着一些话，就算是把财神、喜神都请来了，这种事情在城镇的老街上一点也不奇怪。

1987年3月19日是星期四。一般人在工作或者学习的时候，并不会去注意老黄历上面写着什么。可是医院产科、乡村宗祠、老街寿衣店、砖瓦匠的工头那里，这本书被翻得很频繁。如果那天有孕妇临产的话，孩子的八字年柱为丁卯、月柱为癸卯、日柱也为丁卯，地支一溜都是卯木，推命的人见到后就会说这八字偏枯，木多火塞，其实那都不关孩子的事，完全是大人们自己找的理由。工具书就是工具书，给定坐标而不能预知吉凶。黄历上每一条的内容本质上就是坐标。

神煞表最下面还有两组数据。当天的日禄为午，日马为丑，三合为亥未，六合为戌。这是用来为更高级别的择日术上课用的，老百姓不需要。街口摆摊算卦的人把小字抄在红纸上，夹在玻璃板下面，有人来问事的时候就指着纸条说，“看今天，丁壬合，亥未拱，要动婚得等下午未时，上午巳时冲了亥。”不美的。

话说了一半，但是听的人却感觉很踏实。黄历就是这么一回事，它不负责把事情做好，只管搭建一个框架，后面的细节就由每个人自己去完成了。

回到书封面上，在1987年的时候的老黄历上面，大部分都印着骑在仙鹤身上的长寿老人或者是胖娃娃抱着鲤鱼，下面两行字是：某出版社，定价二角五分。价格低，但是每个家庭都会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看，而这个抽屉旁边就是户口簿、粮票盒等等。工具书地位就是这样来的，并不是依靠权威来发声的，而是常年放在那里，在日复一日中被卷起和展开。3月19日的那一张纸，边上和角上大部分都被翻了出来，露出了一层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