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年贴春联是腊月里雷打不动的老规矩。七字联往门框上一挂，左右对称，横批压顶，讲究的是字形方正、音调铿锵。老百姓过日子图个敞亮，春联内容越直白越有劲，绕弯子的文绉绉句子撑不住场面。龙在十二生肖里头排着，主贵、主升腾，七字联里带龙字的写法多得能装满一箩筐。有人偏爱“龙腾云海国昌盛”，有人中意“春满乾坤福满门”，挑来挑去总觉着差口气。差在哪？气不够大，势不够足，压不住龙年的阵脚。

七字春联结构摆在那儿，上联四三断句，下联四三断句，平仄错开。上联末字必须是仄声，下联末字必须是平声。规矩是铁打的。龙年联要显出大格局，字眼得往高处走、往宽处拓。不能缩在灶台边上念叨柴米油盐，得把天地山川、日月星辰拽进那十四个字里头。联语一读，房檐底下站着的汉子觉着肩背发紧，老太太摘老花镜的手在半空顿住，这才叫大气。不是扯着嗓子喊，是分量在那搁着，不怒自威。

市面上常见的龙年七字联翻来覆去就那几套词。“金龙献瑞苏万物”对“绿柳迎春富千家”，工整是工整，总像旧棉袄翻新絮。龙年最大气的联应当跳出这些现成套子。“龙行四海春潮涌”上联这七个字拆开看。龙行——主语加动词，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四海——地域概念拉到极限，东西南北全包进去。春潮涌——动态画面，声音画面全有了，潮水翻滚的闷响在字缝里传出来。下联对什么？“凤舞九天瑞气腾”。龙凤配是传统对法，但这里的凤不是陪衬。九天对四海，高度对广度，纵向空间感撑开。瑞气腾对春潮涌，一个蒸腾向上，一个奔涌向前，两股力道拧在一块儿。十四个字念完，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通透。

把这对联挂在龙年大门上是什么效果。红纸黑字，墨迹吃进纸纹里。上联“龙行四海春潮涌”看过去，龙是看不见的，但春潮涌三个字把整条街的过年动静都收进去了。巷子口小孩放鞭炮的烟、灶房蒸年糕的白汽、河面冰层裂开的纹路，全是春潮的一部分。下联“凤舞九天瑞气腾”接住这股劲继续往上顶。瑞气不是虚的，屋檐冰溜子化水滴答声、老槐树梢头麻雀扑棱声、远处火车站绿皮车鸣笛声，混在一块儿往高里走。这联子不挑门脸宽窄，单元楼防盗门贴得上，村口大铁门也撑得住。

龙年选联还有一层讲究。龙在民俗里管雨水、掌收成，联子里不能光有冲天架势，得留出接地的缝。“龙行四海春潮涌”里头春潮就跟庄稼人的犁铧、渔民的网纲连着筋脉。潮水一涌，滩涂上的蛤蜊冒头，麦苗返青，渡口的船老大开始擦舵轮。下联“凤舞九天瑞气腾”的瑞气落在实处就是圈里猪崽抢食的哼哼声、粮囤顶上新贴的福字、棉袄口袋装着的压岁钱红纸包。大气不耽误过日子，反倒把日子的劲头给催发出来。

写七字龙年春联的人手底下得有准头。第一个字定调，中间四个字铺排场面，末三字收住且要扬起来。比如上联“龙行”起笔就是动态，紧接着“四海”把空间豁开，“春潮涌”三字前两字平声蓄力，涌字仄声炸开。下联“凤舞”对“龙行”稳当，“九天”对“四海”工整而不拘谨，“瑞气腾”的腾字平声收尾，余音往上飘。平仄错落之间龙年那股翻江倒海又不失庄重的意思就立在门框上了。

备年货时顺带裁红纸写这副联子。墨汁倒进白瓷碟子，狼毫笔尖舔饱了，手腕悬起来。龙字繁写笔画多，写到走之底那捺脚要拉足，像龙尾巴扫过的弧度。四海两字疏朗，春潮涌三字墨色渐重，涌字最后一点戳在纸上要听见响动。下联凤字起笔高挑，九天两字留白宽阔，瑞气腾写到最后，腾字的月字旁要站稳，马字底四蹄生风。写完了摊在桌上晾着，墨香混着炖肉的香料味，年三十下午往门框上刷浆糊，对联贴上去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捋平，龙行四海春潮涌七个字在夕阳底下亮堂堂的。

这副七字联搁在龙年算得上最大气的一路。不借典故不卖关子，靠的是字形字义的天然分量。龙年十二载一轮，这副联子压得住场。往后每年腊月二十八揭下旧联时，还能想起龙行四海的动静、春潮涌动的闷响、凤舞九天的开阔、瑞气蒸腾的暖乎劲儿。对联就是过年的底嗓，这副联子的嗓门亮堂，隔着三条胡同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