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往后，街面上的红纸金粉就开始走俏。写春联的摊子支在菜市场东头，老周捏着毛笔的手冻得发红，嘴里哈出的白气跟墨汁味儿搅在一起。买联的人不挑字句，光看纸面宽窄、金粉亮不亮。老周铺开裁好的红纸，嘴里念叨“龙腾虎跃”“龙马精神”，笔尖落下去，横竖撇捺就淌出来。摊子前头排队的都是老街坊，兜里揣着钢镚儿，要的就是个现写现贴的热乎气。

龙年春联的讲究，比别的年份多一层。十二生肖里，龙是唯一不存于畜栏田埂间的动物。画在瓦当上，雕在梁柱上，绣在绸缎上，可谁也没真见过。老辈人说，龙年写联得带“云”字、“海”字、“霄”字，取的是腾跃之意。也有说必须嵌“辰”字的，甲辰龙年，辰龙互文，笔画里藏着天干地支的规矩。写了大半辈子春联的老周不管这套，他认准的理儿只有一条：贴上门框得让东家看着欢喜。

“龙腾云海国昌盛，春满人间世太平”这副，年年有人抄，年年有人贴。上联七个字里塞了云海、腾跃、昌盛三组意象，下联用人间烟火压住阵脚。联面没有生僻字，念起来顺嘴，贴在大门上不挑朝向。北方的院门宽，七言联刚好够长。南方的单元房门口窄，裁短两寸也照样用。联句里的“世太平”三个字，是老百姓最朴实的念想。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生日子。

“龙腾虎跃春光好，鸟语花香气象新”在乡镇集上卖得最快。上联龙虎对仗，兽中之尊配百兽之王，气势撑得足足的。下联忽然转到花鸟上，调子一下子软和下来。这副联的好处就在转折之间。老周写这副联，墨蘸得特别饱，“跃”字的足字旁拉得老长，说是龙尾巴甩出去的劲头。买联的是个跑运输的中年汉子，蹲在摊子前看了半晌，说要这副，家里俩小子，大的属虎小的属龙。

“龙盘福字千门瑞，凤舞春风万象新”用的是盘绕的动态。龙盘成一个福字的形状，不是真盘，是笔画的意象。贴这副联的人家多半讲究字形结构，讲究联面上看得到笔画游走的痕迹。“盘”字本身是皿字底，稳重，上头加个龙，轻重就均衡了。下联凤舞对龙盘，瑞气对新风，工整得挑不出毛病。城里来的书法协会的老先生买走两副，说要挂在书房和茶室。

“九龙飞舞千秋雪，百鸟啼鸣万树花”少见地用了“九”这个数字。九是阳数之极，龙又是至阳之物，双阳叠加，这副联的阳气就重了。北方农村讲究多，贴联要看门向，坐北朝南的院门才敢贴这种重阳联。“千秋雪”接“万树花”，季节跨度从腊月直接翻到开春，中间不留过渡。老周说这副联适合开春早的年份，甲辰年立春在年前，贴这副正合适。

“龙吟四海升平乐，凤舞千山锦绣春”走的是听觉路线。龙吟不是真听得见，是风过松涛、雨打屋檐那种动静。四海千山对仗极稳，升平对锦绣，乐对春，字字不落空。联面上铺开的场子也大，从海里到山上，视野拉得开。贴这副联的人家多半有在外头做事的亲人，取四海升平的意头。腊月廿八那天，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年轻人买走一副，说是贴在家里堂屋，年后还要出门。

“龙腾盛世千家喜，春到神州万物荣”把喜气写到了实处。千家不是虚指，腊月里推开任何一扇门，灶台上蒸着馒头，院子里晾着腊肉，这就是千家喜。“盛世”这个词平时不挂在嘴上，写进春联里就自然了，贴在门框上，风吹日晒一整年，红纸褪成粉色，墨字洇开边沿，看习惯了反倒比新贴的时候更顺眼。

“金龙出海迎新岁，彩凤登枝报早春”金龙彩凤，颜色先亮出来了。新岁早春，时间也掐得准。“出”字和“登”字都是动词里带劲道的，一个是从水里往外窜，一个是往枝头上落，方向不同，力道一样。这副联适合贴在有院子有树木的人家，凤凰登枝要有实际的枝头托着，院里有棵枣树或者石榴树，联上的意思就落到实处了。

“龙行化雨千山秀，鹏举扶摇万里程”用典用得不露痕迹。化雨出自《孟子》，扶摇出自《庄子》，可贴联的人不读书也读得懂，龙行带雨，鹏飞借风，都是往上走的劲头。这副联在县中学门口卖得最好，家里有念书孩子的，尤其高三学生家里，指定要这副。鹏程万里不是虚话，六月里考场上的卷子，跟腊月门框上的红纸，中间隔着小半年的苦功夫。

“龙马精神驰大道，鲲鹏志向搏高天”精神对志向，大道对高天。这副联适合贴在商铺门口或者车库入口，跑车跑生意的人喜欢。龙马是乾卦的象，健行不息的意思。“驰”字带马字旁，写的时候收笔要快，拖出扫帚似的飞白。老周写这个字手腕一抖，墨点子溅到红纸边沿上，也不擦，说这是马蹄子带起来的泥。

“笔走龙蛇书妙韵，诗题福寿贺新春”把写春联这件事本身写进了春联里。笔走龙蛇说的是运笔的姿势，也是甲辰年应景的话头。书妙韵对贺新春，文雅是文雅，但不拒人千里。这副联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