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勺碰碗沿的声音比鞭炮先响。厨房到客厅的过道总是最挤。有人端蒸鱼有人拿筷子有人解围裙。窗玻璃糊满白雾。小孩用手指画笑脸。画完就被大人抹掉说挡光线。圆桌早摆好了。转盘擦得锃亮。凉菜先上。酱牛肉切得透光。海蜇头拌老醋。花生米撒盐粒。酒盅排成圈。老爷子坐正中间。年年这个位置。

饺子馅提前拌好搁阳台。北方风硬。盆口蒙保鲜膜。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各一盆。和面要醒三回。擀皮的人站桌角。案板撒薄面。面剂子拿手按扁。擀面杖两头尖中间鼓。转着圈推。皮子中间厚四边薄。包饺子时电视开着。晚会歌舞节目音量调低。没人认真看。就听个动静。钟声敲十二下。饺子下锅。水滚三滚。点凉水再滚。笊篱捞起来个个鼓着肚子。蘸醋碟蒜泥。咬开淌热汤。

年年有鱼。鲤鱼不能动筷子。摆着看。红烧肉炖干豆角。五花三层切方块。糖色炒到琥珀色。加黄酒添开水。小火咕嘟两钟头。肉皮颤巍巍。筷子夹起来抖。肥膘透明。瘦肉撕丝。汤汁拌饭最下货。小辈添饭要压瓷实。碗底不留米粒。老人说剩饭长麻子。小孩都信。

八宝饭上桌转三圈才轮到。糯米蒸到拉丝。豆沙自己糤。猪油拌白糖。青红丝是蜜饯。冬瓜条切成丁。碗底刷油摆花型。蒸透倒扣盘里。亮汪汪一座山。杏仁核桃碎撒顶。葡萄干绕着圈码。甜得糊嘴。大人拦着不让多吃。怕积食。泡浓茶备山楂丸。

腊肠是立冬灌的。挂在阳台晾衣杆上。北风吹足四十天。蒸熟切斜片。肥瘦四六开。瘦肉枣红肥肉透明。花椒粒还嵌在里头。嚼起来咯吱响。蒜苗炒腊肉。蒜苗自家花盆种。剪一茬长一茬。锅烧热不放油。腊肉先下。滋滋冒油再下蒜苗。颠两下就出锅。蒜苗脆甜。腊肉咸韧。

炸春卷要趁热。馅料是荠菜冬笋肉末。荠菜焯水挤干。冬笋切末炒过去涩。面皮摊开搁一勺馅。卷两折收边。蛋液封口。油温七成下锅。炸到金黄起泡。控油搁吸油纸上。蘸辣酱油或者米醋。咔嚓一声。碎屑掉前襟。手接着往嘴里送。

圆台面中间的汤锅咕嘟冒泡。蛋饺粉丝肉皮白菜码得冒尖。蛋饺自家做。铁勺抹猪油。蛋液倒进去转一圈。肉馅搁中间。筷子翻边压紧。金黄半月形。搁汤里煮到发胖。吸饱汤汁。粉丝透明。肉皮蜂窝状。一咬滋水。砂锅底垫竹篾防粘。烧整只老母鸡。火腿片提鲜。汤色奶白。撇过浮油。喝汤不说话。嘴忙着吹气。勺碰碗沿叮当。

酒盅碰杯声脆。白酒倒满。啤酒冒沫。小孩喝椰奶。易拉罐拉环掰开那一声。老爷子举杯。全桌站起。杯沿低于长辈。说句过年好。仰脖干了。辣得龇牙咧嘴。夹口凉菜压压。猪耳朵嚼着咯吱。海带丝酸辣。喝到脸红。话就密了。旧事翻出来讲。笑到拍大腿。

守岁时瓜子壳堆成山。奶油味五香味原味混着嗑。砂糖橘皮薄好剥。白筋撕干净。一瓣瓣吃。核吐手心。铁观音泡到第四泡没颜色。换新茶叶。春晚小品说上句接下句。台词都背得出。到戏曲节目就换台。谁也听不懂。瞅一眼接着嗑瓜子。小孩趴窗台找烟花。远郊放。看见一朵赶紧喊。全家扭头。早没了。

十二点饺子准时端上来。热气糊住眼镜。摘下来擦。有人吃出硬币。叮一声吐碟子里。大家鼓掌。再吃出糖块。寓意甜头。枣子代表早生贵子。小孩吃出钱归自己。揣兜里压岁钱又多一枚。硬币洗干净包饺子里。年年这枚钱滚过好多双手。

撤席时碗碟摞老高。骨头鱼刺堆碟边。剩菜归拢。鱼翻面。老人家说这面明儿吃。隔夜不腥。腊肉吊回屋檐下。炸货搁竹篮盖纱布。厨房灯最后关。抹布搓干净搭水龙头上。剩半瓶酒拧紧盖。饺子装保鲜盒。冻阳台天然冰箱。

窗外鞭炮碎屑铺红毯。硫磺味顺窗缝钻进来。关窗拉帘。沙发坐满人。腿搭腿。毛毯扯着盖。困了就地歪着。有人打呼噜。电视还响着。雪花屏闪。没人去关。就这么亮了整宿。年夜饭的碗筷明早再洗。泡水池里漂油花。窗上雾气散尽。露出外面路灯昏黄。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