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称呼上有人叫除夕，有人叫大年三十。城里人乡下人叫法不一样，做的事倒差不多。这一天从早到晚，排着队的事一件接一件。没人规定几点该干什么，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惯摆在那，到时辰自然就想起来该动手了。

贴对联贴福字贴窗花，年三十上午必须弄完的事。浆糊得现打，面粉兑水小火熬，稠了刷不开稀了粘不住。大门上贴对子，屋门上贴福字，窗户上贴窗花。福字倒着贴，取个福到了的口彩。老辈人讲究多，大门上的福字得正着贴，迎福纳福的意思，屋里的福字才倒着贴。浆糊刷多了会流，刷少了风一吹就翘边。贴完对联门神，大门框上还得插柏树枝，辟邪用的。柏树枝不好找，城里人用塑料的代替，一样是那个意思。

挂灯笼摆供桌，祭祖的规矩半点不能含糊。堂屋正中摆上祖宗牌位或照片，前面供桌上香炉烛台一字排开。供品有讲究，三牲或者五牲，鸡鱼肉三样是基本的，富裕人家再加猪头羊头。鸡要整只的，头朝祖宗牌位。鱼也要整条，鲤鱼的讲究是不能破肚，年年有余全须全尾。供碗底下垫红纸，筷子搁碗上，酒倒三杯。香点上三炷，蜡烛一对。磕头的规矩各地不同，三拜九叩的多，磕三个头的也有。小孩不懂礼数，大人摁着脑袋往地上点，教一句念一句，请祖宗保佑平安。

年夜饭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灶台上一刻不得闲。凉菜先切出来，热菜备好料，汤炖在煤炉上。鸡提前炖上，筷子能戳透才算好。鱼要整条烧，红烧清蒸看各家口味，尾巴不能断头不能掉。肉丸子是现炸的，豆腐肉馅搅上劲，油锅烧热往里下，炸到金黄飘起来捞。蛋饺一个一个摊，铁勺抹猪油，蛋液倒进去转一圈，肉馅搁中间，趁蛋皮没完全凝固赶紧合上。一桌菜不能是单数，十二道十六道十八道，双数吉利。米饭煮一大锅，锅里必须剩一碗饭留着初一再吃，这叫隔年饭，连着两年吃不完的意思。开饭前先放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才算正式开始。鱼不能动筷子，整条摆在那，年年有余得留到明天。

守岁熬夜到天亮，灯火通宵不能灭。天一擦黑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院子里的灯笼点上，走廊底下的灯泡拧亮。煤炉子不封火，炭一直红着。电视机开着，春晚当背景音，其实没人正经看。包饺子的包饺子，嗑瓜子的嗑瓜子。饺子馅早上就拌好了，白菜猪肉韭菜鸡蛋三鲜馅都有。和面擀皮全家上手，小孩搓面疙瘩大人擀圆片。饺子里包硬币包红枣包花生，吃到的人来年运气好。包硬币的得提前说一声，崩了牙事小吓一跳事大。十二点之前饺子得下锅，钟声响的时候端上来，热气腾腾一人一碗。外面鞭炮声连成片，窗户玻璃嗡嗡震。小辈给长辈磕头拜年，长辈掏红包，压岁钱红纸包着压枕头底下。

放鞭炮赶年兽，老说法现在不让放的地方用电子炮代替。吃年夜饭前放一挂，关门炮。十二点放一挂，开门炮。初一早上一挂，迎新炮。二踢脚震得地皮颤，窜天猴吱一声钻上去。小孩手里攥着摔炮，往地上一扔啪地响。烟花升起来照亮半边天，硫磺味呛鼻子。打扫鞭炮碎屑有规矩，初一早上不能往外扫，得从门口往屋里扫，财气往家里拢。破五之前垃圾都不往外倒。

压岁钱压在枕头底下睡一宿，初一再收起来。红纸包的钱，面额大小不论，图的是压住邪祟岁岁平安。老人给孙子孙女包，父母给儿女包，新婚夫妇头一年上门也得给。给的时候双手递，接的时候双手接，嘴里说着吉祥话。压岁钱不能当面拆开看，不礼貌。小孩攥着红包满屋跑，跑累了塞枕头下面。

洗澡换新衣裳，从头到脚一身新。年三十下午就把澡洗了，新衣服摆在床头。内衣袜子全是新的，外套不一定新但得干净整齐。头发提前剪好，正月里不理发，说是妨舅舅。脚指甲手指甲剪干净，初一动不了剪刀。水缸挑满，米缸装满，菜窖里白菜萝卜土豆堆得冒尖。

踩岁踩芝麻秆，北方有些地方还保留着。院子里撒一层芝麻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岁岁平安，芝麻开花节节高，讨两个口彩。小孩最喜欢踩，故意在上面蹦跶。大人不拦着，踩得越碎越吉利。踩完的芝麻秆不扫，留到初一早上。

年夜饭吃完饺子下肚，守岁的还在强撑着不打瞌睡。东边天空泛白的时候，炮仗声又密起来。年三十就算过完了。睁开眼就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