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十二岁。住在芦花村。水性好得出奇。村里人管他叫小鸭子。这话不虚。一个猛子扎进河里，能从河这头潜到那头，冒出头来的时候，手里多半抓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就这点本事，村里好些大人赶不上。

有志不在年高。这话拆开看。有志，是心里头有主意、有骨头、有不肯低头的东西。年高，说的是岁数大、胡子长、吃的盐比旁人走的路多。不在，是划清界限。这两件事不挨着。有没有志气，跟吃了多少年干饭没关系。雨来那会儿才十二岁，放在眼下也就是个上六年级的半大小子。可课本里记下的那些事，搁在十二岁的孩子身上，重得能压弯好些成年人的脊梁骨。

《小英雄雨来》这篇课文，原文里头有两件事记得最清楚。头一件，上夜校。破屋子里，几盏油灯，一群光脚丫子的孩子。老师领着念：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爱自己的祖国。就这两句。雨来跟着念。念得认真。外头下着雨，屋里漏着水，没人动弹。认字不多的时候先认下“中国”和“祖国”，这就是根子上的志气。不是喊口号。是往心里头种东西。后来鬼子进村，雨来掩护交通员李大叔，被鬼子逮住。鬼子掏糖块，掏金戒指，掏枪，掏刺刀。糖块不要。金戒指不看。枪口底下没哆嗦。让带路去找八路军，他偏往地雷阵里领。这叫什么。这叫主意正。十二岁。

交通员李大叔是区上的。那天鬼子突然围了村子，李大叔跑到雨来家，挪开水缸，钻进地洞。雨来使尽全身力气把缸挪回去。刚挪好，鬼子就闯进来了。前后脚的事儿。鬼子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把雨来捆起来，用枪把子杵他胸口，问他看见人没有。雨来咬死了说没看见。鬼子软硬兼施全使上，雨来就两个字：没见。课文里有个细节容易漏过去。鬼子抽出刀来要砍，雨来还是摇头。没哭。没求饶。没说“我领你们去”这类话。十二岁的孩子，刀架在脖子上，脖子是硬的。这骨头不是一天长成的。是上夜校那会儿，一句一句念出来的。

后头的事更见成色。鬼子让他带路找地雷，雨来走在前头，心里头有数。哪条路有地雷，哪条路没有，他清楚得很。他把鬼子往地雷区领。一边走一边还回头招呼，装得挺热乎。走到地雷边上，他猛一扎，滚进河里去了。鬼子愣神的工夫，地雷炸了。这不是莽撞，是算计好了的。雨来水性好，他知道跳进河里就活了。鬼子不知道。雨来在河里潜出去老远，探出头来看见岸上火光冲天。课本上没写他当时什么表情。多半是抹一把脸上的水，转身游走了。没回头。

把这几件事串起来看，雨来的志气有三层。第一层，认准了谁是自家人。李大叔是八路，是打鬼子的，那就是要护着的人。第二层，扛得住事。糖块金戒指在前头晃，枪口刀尖在后头逼着，眼皮子不眨一下。第三层，心里头有谱。不是蛮干，是把鬼子引进地雷阵，自己还能全身而退。这三层，好些成年人活了大半辈子也未必能占全。雨来全占了。那年他十二。

课文里头还有个地方值得琢磨。雨来念书那间夜校，破得不像样子。没有黑板，没有课本，几张纸片子传来传去。就那条件，雨来天天去。下雨去，刮风去，河里涨水蹚着去。他不是图新鲜。是真觉得那两句话要紧。“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爱自己的祖国”，雨来念了无数遍。后来刀架在脖子上没软，源头就在这儿。人在最怕的时候，心里头要是没个根，腿肚子自然就转筋了。雨来有根。

芦花村的老人们提起雨来，都说这孩子命大。鬼子那次把他扔河里，以为他淹死了。其实雨来在水底下早就游走了。鬼子朝河里放了一阵枪就走了。村里人沿着河找，找着找着，雨来从芦苇丛里冒出来，身上湿漉漉的，笑嘻嘻的。不是不怕。是怕过了。怕过了之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雨来后来接着干交通员。送信，带路，侦察。十二三岁的孩子，在鬼子眼皮底下穿来穿去。鬼子设卡子查行人，雨来把信塞在羊尾巴底下，赶着羊群大大方方走过去。有回被拦住了，鬼子问话，雨来装哑巴，咿咿呀呀比划，鬼子不耐烦，踹了一脚让他滚。滚远了，信还在羊尾巴底下压得平平整整。这种机灵劲儿，不是教出来的。是在河里头摸鱼、在芦苇荡里藏猫猫练出来的。芦花村的孩子，哪个不是泥里滚水里泡大的。可雨来比旁人多一样东西。心里头那盏油灯点着，就没灭过。

再往后说。雨来十四岁那年，配合区小队端过一个鬼子炮楼。白天装成卖鸡蛋的混进去，把炮楼里头有几挺机枪、几个哨、换岗的钟点摸得一清二楚。晚上区小队摸上去，一锅端。雨来得的赏是一支钢笔。区队长给的。雨来把那支笔别在衣裳口袋里，到处给人看。这是比糖块金戒指金贵得多的东西。糖块吃完就没了，金戒指能换钱花，钢笔能写字。雨来用它给区上写情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情报准得很。

有志不在年高。这话搁在雨来身上，一点不虚。不是说年轻人一定比年长的强。是说志气这东西，不看岁数。有些人活到六七十，骨头还是软的。有些人十来岁，脊梁已经硬邦邦的了。雨来后来怎么样，课文里头没写。大概是接着干革命去了。解放后也许回了芦花村，也许去了别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十二岁那年做的事，已经把这个道理讲透了。

芦花村的河还是那条河。芦苇还是年年长。知道雨来这名字的人，路过那地方，多半会站一会儿。河水哗哗流，芦苇沙沙响。什么话都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