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那顿饺子。家里老人盯得紧。不让说话。不是完全不让说。是有些字眼不能蹦出来。煮破了。不能说破。得说挣了。挣钱的挣。饺子皮挣开。露出里头的馅儿。韭菜鸡蛋。猪肉大葱。什么馅儿都行。就是不能说破。破字不吉利。一年到头图个圆满。碗端手里。热腾腾的白气糊住眼镜片。闷头吃。

大年初一不扫地不倒垃圾。年三十晚上闹腾完。瓜子皮。糖纸。花生壳。满地都是。踩上去咯吱响。不能扫。扫帚动不得。老人说那是扫财。把财气扫出门。一年白干。实在看不过眼。拿手捡大块的。小碎屑留着。过了初三再说。有的地方讲究更细。扫地方向有说法。从门口往屋里扫。财往里收。反过来不行。往外扫是散财。没人这么干。起码清醒的时候不这么干。

不动刀不动剪子不动针线。厨房里菜刀搁案板上。用红纸裹着。昨晚年夜饭切完最后一刀。刀口朝外。初一整天不开刃。要吃啥提前备好。凉菜。卤味。年三十剩下的。热一热。不能动刀切新的。剪子也一样。缝纫机针头拔了。妇女不做活。指甲都不剪。老话说初一动了剪子。一年口舌是非多。跟人拌嘴吵架。刀子嘴。不吉利。信不信另说。照着做。省得心里膈应。

不往外泼水不倒水。水是财。泼出去收不回来。洗脸水洗脚水搁盆里存着。第二天再倒。现在住楼房。下水道一冲。啥也看不见。老人照样念叨。洗手池底下放个桶。接着。其实接不接的。城里年轻人不大讲究了。乡下还守着。水缸挑满。年三十晚上封井。初一不取水。让井神歇一天。也说水母娘娘生日。不得惊动。初一早上起来。缸里水是满的。心里踏实。

不说不吉利的话。死。病。穷。完蛋。倒霉。这些词禁了。小孩子嘴快。大人提前教。过年要说好听的。万一说漏了。大人赶紧找补。拿手纸擦嘴。当放屁。岁岁平安。碎碎平安。谐音梗用得出神入化。碗摔了。岁岁平安。镜子裂了。岁岁平安。什么东西坏了碎了。一律岁岁平安。没有坏这个字。没有碎这个字。只有岁。只有平。只有安。窗户外头鞭炮噼啪响。屋里人说话嗓门压着。怕冲撞了。

不催人起床不叫人名字。初一早上睡到自然醒。家里人不管。醒了也不喊。自个儿爬起来。不兴拍门叫早。叫名字更不行。尤其还没起床的时候。魂儿没醒透。一叫给叫跑了。小孩赖床。大人由着。顶多站在门口咳嗽一声。醒了没。嗯。起来了。不点名不道姓。早饭摆桌上。谁起来谁吃。不等人齐。一年到头就这天。不用看钟表。被窝里多捂会儿。听着外头零星的炮仗声。迷迷糊糊再眯一阵。

不讨债不借钱不出财。初一往外掏钱。一年白忙。压岁钱是另一码事。那是给的吉利。红包封好的。不能当面拆。小孩接了。磕头。谢谢。揣兜里。转头交给爹妈。大人之间不借钱。不还钱。年前该清的账清干净。年三十晚上。债主不上门。欠钱的能缓口气。初一更不能提。谁提跟谁急。做生意的。初一不开张。柜台擦干净。摆上供品。烧香。拜财神。开门不营业。有人进来。递根烟。喝杯茶。不谈买卖。

初一不吃稀饭不吃药不喝苦的。早饭必须干饭。饺子。馒头。米饭。顶饱。不能喝粥。稀饭代表穷。一年稀稀拉拉。吃药的人。初一停一天。除非急症扛不住。老病号把药片放枕头底下压着。第二天补上。中药罐子洗干净。倒扣窗台。残渣年三十就倒了。不存着。苦味的东西避开。苦瓜。黄连。茶泡淡点。嘴里是甜的。心里才敞亮。

已出嫁的女儿不回娘家。这条各地不一样。有的地方严格执行。闺女初一回门。会把娘家吃穷。婆家不乐意。娘家也怕人说闲话。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初一这天水得在婆家缸里待着。初二才是回娘家的正日子。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大包小包。叫回门。初一回叫抢年。不守规矩。现在独生子女多。两头跑。谁家近先去谁家。讲究少了。乡下老人还认这个理。电话打过来。明天再来。今天别动。

不打骂孩子不生气不吵架。小孩皮。年三十晚上兴奋。初一早上困。吃饭挑食。新衣裳弄脏。大人忍着。巴掌举起来。想想又放下。和颜悦色。好好说。一年里头一天。开了打骂的头。往后收不住。夫妻不拌嘴。婆媳不黑脸。有气也憋着。憋不住出门遛一圈。看人家门口红对联。地上碎红纸。闻闻火药味。气消一半。回来该干啥干啥。一家人齐齐整整。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这些规矩。一条一条的。真较真。日子没法过。不较真。心里空落落。一代传一代。传下来的不是规矩。是个念想。是个盼头。年夜饭吃完。春晚看完。守岁熬到眼皮打架。初一早上睁开眼。新衣裳叠在床头。窗外有人放二踢脚。咚。哒。空气里硫磺味。就知道。这一年。开始了。按老人说的做。图个心安。万一真有用呢。没用也不亏。起码那碗饺子。吃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