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过世后第一年春节
除夕早上醒过来。窗户上水汽重。往年这时候妈已经在厨房剁馅。今年没有声响。被子掀开坐了一会儿。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暖气还是那个温度。客厅茶几上爸的茶杯位置空着。烟灰缸洗了收在抽屉里。
门口对联没贴。妈说头一年不贴红。超市买的饺子皮在冰箱码着。韭菜鸡蛋馅。爸不爱吃韭菜。往年单独给他包白菜猪肉的。今年省了一道工序。厨房白瓷砖上油烟渍还在。去年腊月二十八他踩着凳子擦过。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硬了。
头一个春节规矩多。不贴春联不放炮不穿红。亲戚上门避开初一。这些说法平时不信。到了这时候照做。心里清楚做给活人看。妈把爸的筷子收进柜子最上层。碗扣着放。她说老家规矩。我没问哪个老家。她也没解释。
下午去墓地。路上车少。陵园门口卖花的老头缩在军大衣里。菊花涨价了。妈挑黄的不挑白的。她说你爸喜欢热闹颜色。墓碑上照片是六十岁时候照的。穿那件灰夹克。牙还齐。香炉里积了雪水。妈蹲下往外掏。手指冻得发红。我站旁边看着。没帮忙。
烧纸的时候火蹿得猛。妈念叨那边别省着花。念叨一遍又一遍。声音平平的。不像悲伤。像交代事情。纸灰飘起来落她棉鞋上。她没掸。风大起来。香灭了两次。我重新点。打火机烫手。墓园里其他人也在烧。烟雾贴着地面走。远处有鞭炮声闷闷的。市区禁放。不知哪个方向传过来。
回到家下午四点半。妈开始包饺子。和面擀皮。动作跟往年一样。案板上撒薄面。她手腕转得慢了点。馅里盐放多了。她尝了尝说咸了。又说咸点好。爸口重。话说出口她顿了一下。继续包。饺子摆盖帘上。间距均匀。多包了一盖帘。
五点来钟三叔打电话。问要不要过来。妈说不用。三叔说那明天。妈说明天也不用。挂了电话她坐沙发上择韭菜。择得仔细。黄叶子一片片掐掉。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春晚倒计时广告。她没看。韭菜根上的泥掉裤子上。
年夜饭端上来六个菜。比往年少四个。摆桌还是摆五副碗筷。妈把那副空的摆爸以前坐的位置。酒杯倒了半杯酒。没人说为什么。鱼没做。爸走那天晚上吃的鱼。后来妈再没做过鱼。牛肉炖得烂。她牙口不好。我夹了一筷子。味道跟往年差不多。姜放得多。
吃完饭妈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小。水流声细细的。客厅里爸养的那盆君子兰叶子发黄。浇水的量没变。光照没变。它自己不想长了。窗户外头烟花零星炸开。城里偷偷放的。妈探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洗碗。没说话。
八点她进房间了。说困。往年守岁到十二点。电视里春晚继续放着。声音调到最小。背景光一闪一闪照在茶几上。爸的杯子还在那儿。半杯酒。气泡都没了。
守岁这件事今年断了。没人提。也没人说不守。就是时间到了各自回屋。被子盖上了。灯关了。我躺床上听见隔壁房间妈翻身的动静。床板响一下。过半天再响一下。楼上有人走动。拖鞋声由近到远。楼下单元门砰地关上。
十二点鞭炮声密集起来。远处近处连成一片。屋里还是安静。手机亮了几次。群发祝福。没回。翻身把枕头换了个面。
初一早上下雪。妈起得比我早。厨房里小米粥煮上了。锅盖噗噗响。她站在阳台上看雪。手里攥着抹布。雪落在楼下自行车棚顶上。白了一层。她看了一会儿说。你爸去年说想换个带电梯的房子。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下去。
亲戚群里有人发拜年消息。妈回了四个字。过年好。没加表情。往年她发红包。今年没发。也没人跟她要。邻居敲门送炸丸子。妈接过去道谢。门关上把碗放桌上。丸子还热。她没吃。进厨房接着擦灶台。那块油烟渍还在。她擦了几遍擦不掉。
中午剩菜热了热。饺子煎了。那副空碗筷收起来了。酒杯倒了。剩菜倒掉的时候妈看了看。什么没说倒进垃圾桶。水流冲过盘子。油花转几圈没了。
下午雪停了。妈坐在爸常坐那把藤椅上。椅子咯吱一声。她闭着眼。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近看见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印子。去年漏过水。爸上去修过。印子还在。淡了。
第一年这么过了。以后年年大概都这样。不是习惯。是另外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日子还是往前走的。步子变了。晚上妈炒了个青菜。盐放合适了。吃的时候她说了句。明天去买袋面。我说好。外头又开始下。细盐粒子一样的雪。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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