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7月29日的老黄历，拿起它还没有翻开就开始闻到了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公历一栏上写着“29”，星期天。下面竖排的老式数字十分清楚地写着农历己未年闰六月初六。当年带“闰六月”的时候，每隔几年才会出现一次。到了闰月的时候，后面的节气都会跟着往后推移，农民们根据这些日子来播种、收割水稻等农作物，都依靠着这个“头”来安排自己的生产生活。

仔细一看那一行干支。年上巳未，月上辛未，日上丁酉。己未为天上的火焰，辛未为路边的泥土，丁酉为山下的火焰。两只火把托起一抔黄土，很干燥。老黄历的排盘不讲旺衰格局，只是把天干地支一摆，懂行的人就可以从中看出那一天的性格。当天的日柱为丁酉，丁火坐于酉金之上，酉为偏财、又为桃花之地。当年没有人公开谈论桃花，只是说这是个很好的应酬时间，人际关系也十分活跃。乡下的择日先生把这件事叫做“火炼真金”，做事不需要缺少资金的地方，也可以聚集人气。

回到黄道上。老黄历中的黄道，并不是天文上的那个黄道，而是从十二建中去掉轮值之后剩下的神煞系统。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一天一变。未月从日支未起“建”，顺着数下去，申日“除”，酉日正好落在“满”上。1979年7月29日值神为“满”，属黑道”。黑道并不是凶到不能动弹的程度，而是满日主的是盈满、丰足，祭祀、祈福、嫁娶、开市这些添人添物的事情使着，忌讳的是动土、安葬、开仓放粮。满则溢，老一辈的人相信这一点，在动工之前都会担心是否会因为坍方而影响到工程进度。同样地，在开仓的时候也会害怕会不会出现漏洞导致粮食流失的情况。因此凡是带有破字气的活儿都要尽量避免去做。

再看那一行边上的小字。二十八宿轮流值班，丁酉这一天由昴日鸡来负责。昴宿为西方白虎七宿中的第四宿，禽星配鸡，五行属金。日禽鸡、宿禽鸡，酉又对应鸡，三重鸡象叠在一起，在择日口诀里叫“三鸡司晨”。这样的配置有利于分辨是非、上告诉讼，而不利于阴私暗昧的事情。老黄历上头有注：昴日鸡当值，宜光明正大的事情，忌暗室亏心。当时进行生产队评工分、调解纠纷等工作时，选择这样一个日子来讲话，语气就会比较有底气。

吉神凶煞那条栏子里，满天自带几颗星。吉神有“天马”、“时德”、“福德”，主速成、得助、顺遂；凶煞抱着“月厌”、“地火”、“天狗”。神煞搅在一起的时候，就要看搭配的是什么东西来用事了。嫁娶碰到月厌，民俗中说新娘子头一天的情绪不稳定，需要用响器、鞭炮来压一压。开盘遇到天狗，老账房会提出要在门板后面贴一张倒酉，破了就没事了。在1979年那个小村庄里，大部分人都把黄历翻完了之后只记得两件事：冲兔、煞东。生肖为兔子的人，在这一天的大事都要回避；房子前面的土地不能动，不能敲钉子，也不能安床铺。胎神占在仓库碓磨的地方，这个位置就连搬一个米缸都要先扫三次。

那段时间正好是阳历七月十七、八月十六、十七日之间，农历则进入了闰六月。闰六月没有中气，大暑交接于上一个月的月末，立秋还处在下个月初六。1979年7月29日夹在大暑和立秋之间偏后一些，在三伏天中的中伏时节。在鲁北、冀南地区，玉米刚刚追了两次肥料，棉花也打过了顶，田间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生产队的老把式坐在树荫下看黄历，念叨着“满日黑道，动土不宜”，于是修建水渠和挖塘泥的计划就被推迟了。歇伏归歇伏，红白喜事不能等。很多人家会提前大半年就开始按照黄历选择这一天结婚——星期天，工人们休息的时候，亲戚们都来了很多，满月又是主吉祥如意、夫妻和睦。

跳出农业生产的话题，转而打开丁酉这一天的五行纳音。山下的火很小，但是里面却很绵长。己未年的天空中出现了大火，可以照亮丁酉年山下的火，这是火与土相生的关系，有着根本。按照命理来推断的话，在这一天出生的人，他的日主为偏财带桃花，性格比较灵活，手上没有多少钱，但是年轻的时候很受人欢迎。当年全国计划生育还没有全面收紧的时候，在七百多万个新生儿中就有一批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并且他们的生命单上都只写着一个字——“己未”、“辛未”、“丁酉”。到了八九十年代以后才有人去下海了，做服装生意或者跑运输，有的人身上就有丁酉年的影子——喜欢张罗事情，不怕人多热闹，手里的钱来得很快。

老黄历的查询方法从来就没有中断过。1979年在乡下的供销社里出售的红皮通书，封面上有烫金的“农历己未年”字样，在里面的内容前面还有宜忌栏旁边还印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繁体小字。当年识字的老先生坐在马扎里，用手指沿着竖线划过去：宜嫁娶、裁衣、入学、出行，其余的事不要去做。然后再加上一句“忌动土、安葬、开渠、伐木）”。一圈人围在一起听，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各自回家去传达消息。放在东南沿海的地方就比较讲究了，在福建、潮汕一带还会根据潮水涨落的时间来计算新娘出嫁的时间，避免遇到冲煞的情况。不论多么大的场面，其根本原因都是一张纸上的内容。

再往前推三年，也就是唐山大地震刚刚过去不久的时候，民间就会翻开黄色的旧历书来查看是否有余震发生，并且寻找可以躲避地震的地方。到了1979年的这一天，在华北平原上一片宁静，而黄历页脚处则留有去年灶王爷所留下的年历余香。通书翻到了闰六月的地方，纸边已经起了很多毛发，但是墨水的颜色仍然很鲜艳。细心的人会专门去翻这一天是昴日鸡值日>，说鸡叫三遍天就会亮了，选择这一天出行远行或者入学启蒙，图的就是一个清清爽爽利利索索。当年夏天恢复了高考第三批考生正在领取通知书的时候省内短途迁移的人很多都定了满日动身、铺盖一卷、网兜一拎长途汽车站的喇叭震耳欲聋。

回到择日行当本身上。满日虽然是个黑社会人物，但是并不属于大凶之列，在赶上了月厌、地火、天马等凶神恶煞之后才得以脱身。择日师遇到这样的配置就会给用事的人定一个晚一些的吉时，避开酉时——酉时是日破，子午卯酉全部占据一遍，气太冲。巳时、午时较多使用，借火旺来压制地火。当年没有电子排盘，都是用手指掐着，“大安、留连、速喜、赤口”一条条地往下点。小六壬赶着赤口不办事，丁酉正值速喜，吉。掌诀配着黄历，出去看天，进门看历，几千年来一直不变的样子。

到今天傍晚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去了，而昴宿也出现在了西方天空中。按照老一辈人的说法，昴宿星亮了之后整个天下就太平了。当年夏天的时候，国家在南疆对峙着，在北边正打算裁减军队，日子比较紧张，但是老黄历只管人间的鸡毛蒜皮。哪家今天才娶到媳妇，哪家院子东边没有动一点土，哪家人背着一袋子挂面出门坐了长途汽车。一页日历来到七九年闰六月初六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