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的是1988年11月2日的老黄历。厚厚的纸张上面用农历戊辰年的九月廿三来印制，干支为辛酉，在下面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小字。以前家里灶台上都挂着一本这样的册子，在搬家、结婚、掘土的时候都要先看上一眼。没有人和别人商量过，好与坏都由上面标出的几个字来决定。

当天是辛酉日。辛酉在六十甲子中为五十八，在纳音上是石榴木。酉属鸡，辰年见酉没什么冲突，一个东边的龙，一个西边的鸡，各自蹲在自己的窝里。老黄历择日不看属相合不合，先翻建除十二神。十二个值日神轮流值班，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一个萝卜一个坑。九月份月建在戌，按照“戌建亥除”的方法往后推算，一直推到了九月二十三这天，值日神闭日。闭日口诀中把破日、平收日一起放在黑道堆里，背上的是一句“破闭不可当””。不能承受，也就是顶不住、事情扛不起来。

黑道和黄道的区别就是这几句话老生常谈——“建满平收黑，除危定执黄，成开皆可用，破闭不可当”。熟记于心的老者张口即来。闭日管的是收敛、埋藏、堵塞，阳气被按在地底下出不来。那天神煞也会一起出演这场戏。吉神有天德、月德、母仓，这几个算是神煞中的正神，镇宅驱邪是一把手。但是凶神这边也没有闲着，天火、五虚、九空、劫煞、月害齐集登场。天火烧人运气，五行败人财气，九空万事落空，劫煞月害专挑小事捅刀子。吉星拿着护身符想要保佑自己，但是黑道闭日把门一关，往外推都推不动。

宜忌那一栏写的很清楚。当天是禁止婚丧嫁娶、出行、入宅、移徙、开市的日子。娶媳妇儿的时候要绕路走，做生意的时候要另选时间，搬家的时候也不能把箱子搬动。闭日主闭合，门户闭合不进不出，硬要开门纳彩，就相当于撞南墙了。另外一边是宜祭祀、祈福、求嗣、破土、安葬、栽种、纳畜。

为祖先修建坟墓、下葬、培土，闭日正好对路子，地气收敛，魂魄安定。下地种树、把两只牲畜赶到圈里去也可以做，但是这些事情不会惊扰到宅门外面的风水。同样是动土，安葬的时候可以动土，起基盖房就不可以动土了，“收敛”和“开拓”的那一线之间就是分寸所在。

辛酉日自己手里还拿着彭祖一百个禁忌的两道规矩，辛不合酱，酉不会客。辛日不可以捣酱、酿醋，即使捣了也是白费，味道也不会好，还会滋生霉菌。酉日不招待客人在家里吃晚饭，更不用说摆设酒席来款待宾客了，“酉不会客，宾主有伤。”这两条和闭日的性格契合度很高：酱是靠发酵散发出味道，而请客人则是人来人往、门户大开的状态，这些都是与闭合的气场相呼应的。那天真想做一些事情，剁两斤肉自己炖着吃完了就算完成了任务。

把目光从纸上移开。1988年的秋天已经到了霜降之前，田里的大白菜正在向家里搬运。农历九月廿三这一天正好处在秋末冬初之间。老农看了一下黄历，适宜种植纳畜，趁着大地没有结冰的时候，在明年春天给油菜籽下种，在圈子里养更多的猪和羊羔也可以增加体重。至于动土破土，在乡村里办丧事没有固定的日期，但是遇到闭日的时候，吹打班子都会松一口气——闭日安葬，魂魄安定下来，不会到处乱跑。这就给了活着的人一个安心交代。

要说那天是哪一天，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么几个字：黑道闭日，大事勿用，收殓安葬破土为宜。没有人把它当作节日来庆祝，也没有人把这天说成是灾难的日子。老黄历不会哄人也不会吓人，它就是用一行行的铅字来告诉你今天的气质好不好、门能不能打开。1988年11月2日的时候，门关上了。你要硬撑着，吃亏的人肯定不会是你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