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寨子还黑着。

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多起来。不是赶场，不是上工。是挑水。

布依族大年初一。抢新水。老辈人叫“然杠”。头道水。谁抢到谁家顺。桶绳在扁担上晃。脚步碎。怕惊醒寨神。到井边不能说话。先点三炷香。插在井沿石缝里。烧纸钱。火苗子舔着黎明前的湿气。第一瓢水舀起来。往东方洒。敬天。第二瓢洒地上。敬地。第三瓢才倒进桶里。

挑回家。灶火已经烧旺。这担水倒进水缸的声音。闷响。像地底下滚过的雷。用新水洗脸。老人说洗掉去年的晦气。年轻媳妇把新水烧开。冲糯米面。捏成粑粑。圆的。巴掌大。搁在神龛前。祖宗还没吃。活人不能动筷子。

天蒙蒙亮。男人们上山。

不是打猎。不是砍柴。大年初一祭山神。布依话叫“访己”。寨子后头有片林子。老树几人合抱。树下摆供品。刀头肉。一方。煮半熟。白瓷碗装。酒三碗。米饭三碗。摩公念经。声音不高。像跟树说话。年轻人站后排。不嬉皮笑脸。香烧完之前。所有人不准碰供桌。据说有年哪个寨子有人偷吃了供果。那年山滚下来一块石头。砸了牛圈。

从山上回来。早饭开吃。

但规矩多。初一全天不往外倒水。洗脸水洗脚水攒在桶里。泼出去等于泼财。扫帚藏起来。不准扫地。一扫把把财气扫没了。不准动针线。不准使刀斧。菜刀昨晚磨好。今天只准切熟食。不准杀生。鸡鸭昨晚就宰完。炖在灶上。

小娃儿最高兴。

新衣裳兜里装满葵花籽和炒米。满寨子窜。见老人喊一声。老人抓把糖塞过来。纸包的硬糖。粘牙。不准哭。不准打架。大人今天不打娃。犯了错也只瞪一眼。晚上再算账。小娃儿不晓得这些。只管把鞭炮拆成单个的。点一根香。捂着耳朵去点引线。

晌午饭吃得早。

酸汤鱼。腊肉。血豆腐。还有初一特有的枕头粽。芭蕉叶裹的。长条。真跟枕头差不多。切厚片。煎到两面焦黄。蘸辣椒面。男人喝米酒。自家酿的。度数不高。后劲足。女人不喝。给老人夹菜。给娃儿添饭。灶台上的铁锅一直咕嘟。热气顶得房梁挂的腊肉微微晃。

下午。串门有讲究。

不出远门。不拜亲戚。就在本寨走。先去寨老家。寨老坐火塘边。火塘里埋着老树根。从除夕烧到十五。不能熄。来的人递根烟。不递茶。初一不兴敬茶。怕把“脚”留住了。布依话“茶”和“查”近音。忌讳。坐一会儿。扯几句庄稼。说去年雨水。说今年秧苗。起身走时不说“走了”。说“转屋头”。

天黑得早。

点灯。堂屋神龛上的长明灯添油。火塘加柴。一家人围坐。不守岁。除夕守过了。初一晚上早早洗脚。但洗脚水不能泼。留着。明天再说。狗趴在火塘边。尾巴搭在地上。今天喂过白米饭拌肉汤。狗在布依寨子地位不一般。传说谷种是狗从天上带下来的。初一喂狗先喂人后。

小娃儿困得早。趴大人腿上睡了。抱上床时兜里的葵花籽洒出来。大人一粒粒捡起。搁在枕边。怕明天娃儿醒来看见空了哭。

寨子静下去。井边香灰被夜风吹散。供过山神的树梢挂一弯月亮。火塘里老树根暗红暗红。水缸满着。灶台擦净。扫帚倒扣门背后。腊肉在梁上。新衣裳叠在床尾。明天初二。可以出门了。可以回娘家。可以泼水。可以扫地。

初一过了。年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