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邦节二零二三。先把日历翻回那一年的六月。公历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四。伊斯兰教历十二月十日。古尔邦节正日子。时间往前推十一二天。是前一年的古尔邦节。往后推十一二天。是后一年的古尔邦节。回历和公历的齿轮每年错开十一个齿。二零二三年错到了六月底。六月底的新疆。白天温度冲到三十五度往上。太阳晒在清真寺的圆顶上。圆顶发亮。光反射到广场上。广场上铺着拜毯。拜毯上站着人。人挨人。肩挨肩。会礼在太阳升高之后开始。

二零二三年古尔邦节。新疆放假五天。六月二十八日到七月二日。星期三到星期日。宁夏放假四天。六月二十八日到七月一日。青海。甘肃。部分自治州自治县。天数不等。通知提前半个月发。发在政府网站。发在单位公告栏。发在微信工作群。群消息一响。底下跟一串收到。收到的不只是消息。是几天不用上班的日子。是羊肉的味道从记忆里泛上来。是馓子在油锅里膨胀的声音从耳朵深处响起来。

六月二十八日。放假第一天。新疆各地清真寺举行会礼。乌鲁木齐。伊宁。喀什。和田。库车。吐鲁番。阿勒泰。塔城。清真寺里站不下。人站到马路上。马路封了。车绕行。拜毯从寺门口铺到街角。从街角铺到巷子口。巷子口再往里铺。铺到哪算哪。阿訇站在敏拜楼上念呼图白。念的是易卜拉欣献子的故事。念的是服从。念的是忍耐。念的是那只替了伊斯玛仪的黑头白羊。念经声从寺里往外溢。溢过跪着的人群。溢过马路。溢过沿街的商铺。商铺关着门。门上贴着放假通知。通知旁边贴着春联。春联是春节贴的。半年了。纸褪了色。字还清楚。汉族邻居路过。停下听一会。听不大懂。但知道今天是节日。节日到了。脚步就慢了。

二零二三年古尔邦节的宰牲在会礼之后开始。各家院子里。羊牵出来了。羊是提前几天买的。巴扎上羊市最热闹。一只羊。看牙口。看毛色。看骨架。羊贩子把手往羊背上一按。羊往前窜。骨架好。肉瓷实。价钱谈妥。现钱结。微信扫也行。羊牵回家。栓在院子里。喂两天好料。清水。精料。羊不知道自己要挨刀。羊只知道这两天吃得比平时好。水比平时清。六月二十九日。会礼回来。刀磨好了。羊牵到院子中间。头朝南。朝向麦加。宰的人念太斯米。奉真主之名。刀落下去。羊的血流出来。流进事先挖好的土坑里。土坑周围撒了石灰。血渗进土里。石灰吸干水分。苍蝇还没围过来。血已经被土盖住了。宰完了剥皮。羊皮完整剥下来。晾在墙上。羊毛朝里。皮板朝外。羊皮也是肉的一部分。送清真寺。或者留给收羊皮的贩子。贩子过节不休息。开着小货车。挨家挨户收。一张皮几十块。钱不多。但必须收走。皮不能浪费。浪费是哈拉姆。非法。

肉分成三堆。一堆自家。一堆亲戚。一堆穷人。分肉不用秤。用手抓。用手掂。掂惯了的手比秤准。亲戚那堆装进黑色塑料袋。骑电动车送。开车送。走路送。乌鲁木齐的小区里。电梯上上下下。每层都停。门一开。递出去一袋肉。接的人说赛俩目。回的人说赛俩目。门关上。电梯继续上。穷人那堆怎么送。有的送清真寺。寺里统一分。有的知道哪家困难。直接送上门。敲门。门开了。肉递进去。不多说话。放下就走。走的人不回头。接的人不追。肉放在灶台上。塑料袋解开。血腥味混着羊肉特有的膻味。膻味从灶台散到整个屋子。屋子小。味道散不开。味道散不开的意思是这个节日进了这扇门。

二零二三年古尔邦节有一个和往年不同的背景。疫情结束了。前两年古尔邦节。会礼限流。宰牲居家。串门减少。二零二三年全放开了。清真寺不限流。巴扎不限流。走亲戚不限流。憋了两年的节日惯性一次性释放。乌鲁木齐的大巴扎。节日期间人挤人。游客和过节的人挤在同一条步行街上。游客举着手机拍。拍馕坑。拍烤肉炉子。拍堆成山的干果。过节的人提着肉。从人群中穿过去。肉袋子蹭到游客的裤腿。游客低头看一眼。看到袋子底下渗出来的血水。往旁边让一让。过节的人过去了。消失在人群里。游客继续拍。拍的是节日。不知道刚才过去的就是节日本身。

宁夏那几天也热闹。银川。吴忠。固原。回民聚居的街区。油香的味道从各家窗户飘出来。面粉。酵母。白糖。清油。揉成面团。擀成圆饼。中间划两道口子。下油锅。炸到两面金黄。捞出来沥油。摞在盘子里。小山一样。谁来了谁吃。走的时候再带几张。油香从银川带到吴忠。从吴忠带到固原。从固原带到西海固的山沟里。山沟里的清真寺也宰了羊。羊血渗进黄土。黄土吸饱了血。颜色变深。过几天太阳晒。颜色又浅了。浅到看不出。看不出不等于没发生过。发生过的事。土记得。土里的草记得。草被羊吃了。羊记得。羊被人吃了。人记得。人把记得的事讲给孩子。孩子长大再讲给自己的孩子。节日就这么传下去。

二零二三年古尔邦节。新疆公路免通行费。五天。和放假天数严丝合缝。收费站杆子抬起来。车流往外溢。乌鲁木齐人往南山跑。往天池跑。往伊犁跑。伊犁那拉提草原。六月草绿。羊肥。哈萨克牧民的毡房里煮着肉。肉汤咕嘟咕嘟响。毡房外面。马拴在桩子上。狗趴在阴影里。远处雪山。近处羊群。过节的人开车几百公里来到这里。下车。深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