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后语这话分两截说。前半截像谜面。后半截像谜底。中间那个破折号或者停顿。就是让你琢磨的空档。老辈人说话省力气。不全抖落出来。留个尾巴让你自己品。

歇后语最早叫“藏词”。把一句话后头的词藏起来不说。三国那阵子就有人这么说话。曹植写文章用“友于”代替“兄弟”。《尚书》里头有句“友于兄弟”。他把“兄弟”藏了。光说前头“友于”。听的人得明白藏的是啥。这种说话方式在文人堆里传开。写书信作文章都用。显着有学问。不是直来直去。

到了唐代。藏词这法子更花哨了。有人把“三十”说成“而立”。《论语》讲“三十而立”。藏了“而立”代替“三十”。还有把“四十”叫“不惑”的。都是把经典里的半截话拿来用。听着绕。但那时候读书人一听就懂。不用点破。这种藏词后来慢慢往老百姓生活里头渗。变了味也变了形。

真正歇后语的根在老百姓嘴边上。不是书斋里憋出来的。庄稼人说话爱打比方。说一个人白费劲。讲“瞎子点灯——白费蜡”。前半截画个样子。后半截才是真意思。瞎子本来就看不见。点灯不照路。白搭蜡油。这话不用解释。听的人看见过瞎子点灯那景儿。自然明白后头要说什么。

还有“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和旧一个音。打灯笼照的是舅。谐音拐到照旧。意思啥也没变。这类谐音的歇后语特别多。因为老百姓说话就爱找同音字逗闷子。“孔夫子搬家——净是书”。书跟输同音。搬来搬去全是输。打牌的人爱说这句。

歇后语里头藏着好多老手艺老行当的痕迹。“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擀面杖实心木棍。没眼儿。气过不去。吹火得用竹筒子。拿擀面杖吹。使错家伙。说人外行不通窍。“磨道里的驴——听喝”。拉磨的驴蒙着眼。走停全凭人吆喝。说人没主见。让干啥干啥。这些歇后语都是从干活里头冒出来的。不是谁坐那儿编的。

明清两朝歇后语大发展。市井里头说书唱戏卖艺的都添柴加火。《金瓶梅》里头潘金莲说话就爱甩歇后语。“腊月里萝卜——动了心”。腊月萝卜冻透了。心儿里头冰碴子动。说人动了念头。《红楼梦》里鸳鸯骂她嫂子。“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好画谐音好话。骂她嫂子净说漂亮话不办人事。这些书把歇后语记下来。传得更广了。

歇后语的造法有几种固定的路数。一种是直解。前半截比喻。后半截说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用拐弯。就是字面意思。一种是谐音。刚才说了。再比如“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法谐音发。和尚没头发。打伞遮了天。无法无天。一种是会意。得拐个弯想。“猫哭耗子——假慈悲”。猫吃耗子。哭耗子指定装的。还有一种是借典故。“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看过三国的不懂。听过的立马明白。

地域不同歇后语长得也不一样。北方多说跟风土吃喝相关的。“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南方水乡有船上的说法。“船头上跑马——走投无路”。“水仙不开花——装蒜”。各地都有本地人一听就乐外人听了发愣的歇后语。这玩意贴着地皮长。出了那方水土味道就淡了。

新物件出来就有新歇后语。电灯电话火车汽车全进来了。“电线杆上绑鸡毛——好大的掸子”。掸子谐音胆子。“火车上演戏——载歌载舞”。载谐音在。“飞机上挂暖壶——高水平”。暖壶水平高。说人有水平。老百姓拿新东西套老格式。张嘴就来。不用谁批准。

歇后语活泛是因为它不挑场合不挑人。田间地头能说。茶余饭后能说。骂架能说。夸人也能说。说重了是个玩笑。说轻了也有分量。不像直接骂人那么硬。裹了一层皮。听着软和。里头意思到了。这就是歇后语的巧劲。前头铺个台阶。后头话才落地。

歇后语的根是口语。是声音不是文字。记在纸上是后来的事。多少歇后语没记下来就丢了。也有记下来的变了样。一句话不同地方不同人说。版本好几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有的地方说“狗咬吕洞宾——不识真人”。意思差不离。用字不一样。歇后语本来就是活的。没个准谱。只要说的人顺嘴。听的人明白。就是好使的。

小孩子学说话从歇后语开始。因为好记上口。“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这些带着画面带着声响的话。听过一遍就粘在脑子里。大人说前半截。小孩抢着接后半截。一来二去就传下去了。不用教。听会的。

歇后语这形式看简单。里头装着老百姓看人看事看日子的法子。一根针一条线。一个葫芦一个瓢。拿起来就比方。比完了意思就透亮了。不绕弯子不拽文。都是大实话大白话。说的人痛快。听的人明白。几百年几千年这么传下来。换了朝代换了衣裳。话还是那个话。味还是那个味。